第115章 小卡(完)

然而形势接连坏了起来。

第三轮,兰帕德大力射门,直入球门顶端,顶替外贝外出场的奥利奇推射角度却过于无力,被切赫轻松封出!

两队2:2平!

进入第四轮,德罗巴出场,一记霸气十足的低射直挂左下角,切尔西再次领先!

随着施魏因施泰格走上罚球点,全场气氛瞬间凝固。

如果他再丢球的话,他们就要拱手把命运交给别人主宰了。

施魏因施泰格没想到自己“可耻”地从卡尔那里换掉了第五个罚球的重担,却还是直接站到了生死线上。

他踢得不够好,低射右下角,完全没有速度,足球几乎是软塌塌溜达出去的,就连一开始没能判断对方向的切赫都还是极限扑出了它,足球在击中门柱后弹出。

拜仁2:3落后。

全场已鸦雀无声。

卡尔没想到他会连踢点球的机会都没有。

他只能站在场边,看着巴拉克面无表情地站在罚球点前。

观众们屏住呼吸,裁判哨响的瞬间,他一脚大力踹球,直击左下角,卡尔几乎是在他发动的同时就闭上了眼睛。

诺伊尔虽然判断对了方向,却还是差之毫厘。

偌大的安联球场陷入死寂,一瞬间是角落里的切尔西看台爆发出狂欢的浪潮。再接着,拜仁球迷也吵了起来,但他们发出的是心碎的哭声,巨大的痛苦的呼喊。

这痛苦是这样的强烈,以至于这声音听起来像刚丧子的母亲才能发出的。

德罗巴站在客场看台前向着摇动深蓝旗帜的球迷不断按手鞠躬,场边欧冠奖杯灰尘四散,正在现场雕刻上切尔西的名字。

泪水像纵横的水稻田一样爬满了拜仁球迷的脸,伟大的梦想就这么破灭了——砰的一声,世界炸开,生活中根本没有火焰,只有爆炸后倾颓和空虚的一切。

大地不是红的,不是绿的,不是棕的,而是白茫茫的。

不过卡尔其实根本不记得了。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下场的,只记得跨入走廊时,看到乌尔里克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过来了,而且像是非常疲倦仓促,面色红红白白,仿佛有种奇怪的怜悯和巨大的悲痛挂在她的脸上——

卡尔知道自己输了比赛,但也不至于这样吧。

他疲倦又有点麻木地被对方揽住脖子跌跌撞撞地带到球员通道里,乌尔里克紧紧地用胳膊圈住他,不断用手摩挲他的后背,声音有点发抖:

“卡尔,我得告诉你一件事,对不起,但我得告诉你一件事……”

比赛太累了,卡尔现在脑子几乎无法转动,他不懂有什么是现在立刻就要说的,然后在理智思考出结果前第六感就像被雷霆批中般忍无可忍地颤动了起来,他感觉大脑一片空白,但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发抖:

“不,不……”

经纪人已经说出口了。

人们听到走廊通道里传来野兽般的哀嚎,像刚被撕开腹部,内脏流泻一地一般的哀嚎。

卡尔不想出席任何一个关于决赛的采访,他只觉得他们活该输,他也根本不关心什么欧冠比赛的事了。

非常可笑的,从踏入医院去见莉拉的遗体,再到恍恍惚惚地带着莉拉的遗物离开,坐在家里一整夜,卡尔一滴眼泪都没流。他觉得这不是真的,这只是做梦。可他不断睁开眼睛,却没有办法从噩梦中醒来。

于是在这种间隙里他意识到了这是现实,然后又重新陷入“不,这是噩梦”的痴呆一般的状态。

谁体会过在五月的慕尼黑一夜枯坐到天明的滋味,那太怪了,寂静中仿佛也会有声音潜入。是云朵在移动、院子里树叶落地、房间材质缓缓腐蚀,以及卡尔的灵魂在破碎,等种种动静重合而成的细微声响。

响了一整夜。

第二夜。

第三夜。

每一夜。

他一分钟的觉都睡不着。他只在间隙中昏迷了几个小时。

这样的卡尔是不可能操办得了妹妹的丧礼了,事实上哪怕是健康的他,大家也没见过几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替亲人办白事,这太惨痛了,是个正常的孩子都处理不来。

鲁梅尼格出面替他料理了一切。

那日巴伐利亚晴空万里,夏日鲜花馥郁绽放。

除了沉寂教堂里的廖廖几十人,没人会在今日浪费时间缩在室内,等会儿只能在毫无遮挡的墓地附近享受一点太阳,有人在心中哀叹这孩子的葬礼真是太不应景了,还不如下一点雨。

在这几十人里,除了卡尔,也没有人会真的痛苦到蜷缩在棺材旁,被当做失心疯,被医生又扎了一针镇定剂。

他像个损坏的木偶一样呆滞地坐在最前排的椅子上,一动也动不了,大家不得不等待他一会儿,等待他替莉拉抬棺材。

浓郁的金光透过彩绘玻璃撒入,把卡尔变成了橘红色。赫内斯来抚摸了一会儿他的脑袋,鲁梅尼格则是把他的脑袋按在自己的肚子上,捂着他的耳朵哄了一会儿。

卡尔已近乎神魂消散,他的眼睛红肿到只是眨一下也刺痛,痛到最后就是麻木。他像迷途的羔羊一样坐在那儿,任由自己的脸被抬起来,看不清主席高高在上的背光的脸,只能闻到他黑色西装上呛鼻的古龙水味道,手帕擦过脸庞的感觉像被一张来自权力的高贵砂纸打磨。

磨掉所有成人世界里不接受的眼泪和鼻涕。

他的生命里有太多仁慈的父,但他们总是那样模糊,仿佛高大的鬼影,手掌时而滚烫如烈焰时而冰冷仿佛无生命。

鲁梅尼格和他说,冷静点,karli,我们都知道这不容易,但她已经离开了,让她长眠,让她安息。

卡尔垂下红肿的眼睛,不愿意说一句话。他太久没染发了,金发头顶金发冒了一寸出来,浅浅的白金,远看像有人在他头顶举着手电筒打光,中距离看像脑袋上盖了一小圈细细的雪,近看终于发现是他不驯的真发冒了茬。鲁梅尼格不由得关怀地又说了一句:

“要照顾好自己。”

葬礼回来后卡尔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搬家——说是搬家,但实际上也就是带了随身的证件,莉拉的遗物,自己的两件衣服,装进一个包里就走了。

他在酒店待了两个星期,等到了一个价格太高所以没人要的空荡荡的房子,随意签字住了进去,然后基本就没再出过门。

他不想拉开窗帘,不想回电话,不想看短信,不想吃饭,不想检查今天是几号几点几分几秒,只想就这么漂浮在海洋中死亡。

埃里卡一开始还能发短信骂他,后来就被送进疗养院了,进入了隔离状态。

征召日就在眼前,但卡尔不想参加欧洲杯了,他什么都不想做,他没有办法去做。

他在一遍遍整理莉拉的玩偶时,发现小兔子卡尔的周边玩具——也是莉拉最心爱的毛绒玩具里掉出两张惊喜折好、藏在拉链后的纸片。

第一张上面写着送给我的冠军哥哥,画了一只小兔子,落款是比赛前一天。

第二张画着……

卡尔泣不成声。

在集训前夕的傍晚,卡尔收到了拉姆寄来的包裹。

空荡荡,轻飘飘,里面只躺着队长袖标,两个。

他用发抖的手戴,三分钟才套上。

隔着眼泪他看到门里的自己像一滩用水泥涂抹在上面的幽魂,袖标是一滩从高空坠落,啪嗒摔在这副画面上的烂西红柿。

多年间被充分校准的子弹,在又一个盛夏射向慕尼黑,穿过爱,穿过背叛,穿过胜利,穿过失败,穿过死亡,穿过兔子玩偶,随着一声枪响,年轻的卡尔永远从这世上消失了。

血肉鲜艳,血肉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