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大卡

外头又有人来敲门,卡尔不回应后约莫是工作人员刷了一下备用房卡,来者把门推开了极其微小的一条缝隙,一丝光线和声音透进来,是乌尔里克:

“卡尔,我可以进去吗?”

“我没事,乌尔里克。”

卡尔很是活人微死地把手交叠在腹部,看着天花板说:

“我只是觉得这件事没必要处理,直接不回应吧。”

“没有你想的那么麻烦,我已经在办了。”

“我不想为此付公关钱。”

“……那就我付。”

“……”

“别逼我。”卡尔情不自禁叹气。

“我们可以不谈工作,我只是想知道你现在怎么样。”

“别用这么担心的语气,我又不可能死了。”

“不是这样的,卡尔,你的心情和状态也很重要。”

能不能不要觉得他重要啊。乌尔里克的关心反而让卡尔更烦躁了,他厌恶令旁人需要小心翼翼和自己说话的废物状态,这样关心的潜台词仿佛是希望通过一番问询、关心和照料让他好起来,可他现在就是想躺在这儿一动也不动,就给他一天时间一动也不动又能怎么样呢?

他需要的不是任何人,而是和自己待在一起,他不想要虚假的总是转瞬即逝的“好起来”,他宁愿在孤独的冰冷的不快中活着,没有期待和需求的话反而也没有那么大的难过,为什么大家就是不懂呢。

“我不想和任何人说话,求求你,乌尔里克。”

他竭力控制语气,不想像个巨婴一样发火伤害别人,因为他觉得自己现在的行为已经很没用、很可耻了:

“让我再休息一会儿。”

“我知道这很难,但……算了,你先睡一会儿。”

门重新被关上了,关心他的,需要他的,所有的一切都在关在门外。

卡尔在沙发上翻了个身,面朝靠背,把脸埋进去。

自责越是强烈,他就越是无法行动。

越是需要帮助,他就越是拒绝帮助。

旁人越是想要靠近他,他就越是要把他们推开。

他其实习惯了被虐待。

这是好事,卡尔告诉自己。如果身边没有人爱他的话反而好了,卡尔告诉自己。如果没有人爱他的话,他就可以毫无负担地打开窗户跳下去了,他早该那么做的。可他一想到死,就想到自己的葬礼上会有很多人流眼泪,他于是不好意思去死,不忍心去死。

他只好希望伤害旁人,希望他们可以失望,可以不要爱他。

不要对他有任何期待。

如果是那样的话,事情该多么简单啊。

但他们不走开,被他推开的人总会纳闷地替他找到解释的理由,而后更加温柔地对待他。

旁人爱的能力比卡尔高强多了,从不会轻而易举地断裂和结束一段关系。

偿还不完的恩情、不能推卸的责任、对拜仁的珍视、对友情的依赖,像一张网一样拖住卡尔,让他不能往下跳,让他走不开。

他真正渴望的是爱吗?不,卡尔其实很害怕被爱,这是一件很反直觉的事。

事实上所有像这样的时刻,卡尔既畏惧它们带来的疼痛,又在这种疼痛中心安,仿佛迎接来自母亲的巴掌时就会停止挣扎的小孩,他是挣脱不了细细脚链的大象,是创伤谦卑的奴隶。

他吃下安眠药,成功得到一点睡眠。他不该在白天睡觉的,但除了梦境他确实无处可躲。再醒来时外面天已经黑了,卡尔站到镜子前敷衍着洗洗脸,把头发捋上去——好像又有褪色的迹象,他又得记着去补染,生活里的事怎么会这么多?他什么都荒芜,头发倒是长得快。

虽然屋里有暖气,但刚从睡眠中清醒过来时好像还是不够温暖,于是他又穿了一件厚外套,用毯子盖住自己。

逃避虽然可耻但有用,休息过后卡尔的精神状态明显好了一点。成功学会天天教你生病了也爬起来干,身体却是不会撒谎的,一开摆就会舒服,不舒服的人全都是自我虐待成本能了,爽了一下浑身不得劲。

卡尔一边不得劲一边舒服着,裹着被子想着不能再这么下去了,该怎么办?

他是绝不愿意剖腹自证清白的,但又没什么直接的证据来证明他的父母虐待过他,这是整件事里最麻烦的地方。

手机里全是静音的消息,多到看不过来。卡尔点开社媒,先刷出来的却全是队友们在愤怒发声说他不是这样的人,基米希约莫是疯了,一天里连发了四条。

他的官方号则是发了一则声明,对最主要的谣言进行回击,但细节并不是很深入,看起来像某种套话——这是正常的,只有卡尔才知道细节,但他自己一点也说不出。

相信和支持他的人不少,但质疑和谩骂的人更多,卡尔把手机收起来了,不想继续看。虽然胃饿得有点痛了,因为他平时进食是非常规律和健康的,但他不想去餐厅吃饭,也不想打电话给前台。

在思考是躺在沙发上,还是直接躺到床上继续吃安眠药的功夫里,他的房门又响了。

酒店竟然主动给他送餐来了。

但他一开门,却是带着口罩、故意压低了声音装服务员的诺伊尔在冲他微笑。

“看,又给你买了好吃的。”

他们俩鲜少*得这么温柔。

卡尔其实一点都不想要,但他更害怕诺伊尔要安慰他或者问他小时候的事,所以宁愿做这个。但对方大概能察觉到他心不在焉不在状态,所以动作越发轻,这样软磨硬泡,卡尔反而迟缓地来了点滋味,但这样太像亲密恋人了,所以他一直在下意识地躲开亲吻。

诺伊尔以为他害羞,反而心脏里更充盈出细细密密的甜蜜来,也不生气,反而也有点羞涩地只是抵住他的额头用功。

*完了卡尔趴在床边,手掌能垂到地板上,又拿出了手机,开始简单地回一点消息。他才看到赫内斯和鲁梅尼格已出面非常生气地驳斥了那篇报道,并宣布拜仁再也不允许首发此文的媒体做任何入场采访。

赫内斯说:“罗尔夫的事和卡尔没任何关系,他们父子俩甚至不能同桌吃饭,我确实逃税漏税了,但那用得上球员替我帮忙吗?而他妈妈的医院还是我帮忙寻找的,住宿金几乎是全欧最高,如果卡尔想要虐待他的母亲,就根本不会花这么多钱。院方竟然识别不出记者的身份,让他去打扰病人的生活,随意采用病人的话,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鲁梅尼格说:“当年是我亲自替卡尔操办了妹妹的葬礼,队内很多人出席,卡尔是多么悲痛大家有目共睹。他在两周里轻了十六磅,差点没法参加欧洲杯。他不愿意提起妹妹,是因为这是对他来说极度痛苦的事,利用他人的不幸抹黑造谣的人简直应该下地狱。”

卡尔的心脏沉甸甸的,他没法不感激所有人都在替他义愤填膺的说话……继续看了一会儿后,他甚至发现了一个来自琳达的澄清帖——很古老的画质,录像里是卡尔和穆勒在替莉拉唱生日歌,脸上扣着氧气罩的莉拉仍能看出在笑。

“莉拉生前一直被录像,是因为她当时加入了一个研究项目,我们能提供更先进的疗法,但也需要尽可能多地记录资料。而莉拉希望在她清醒时也能被拍摄——那时她已常常陷入昏迷,醒来时总希望能观看激励自己的影像,这是我最常为她播放的录像。卡尔使用几乎所有工作外的时间陪伴莉拉,难以想象人们这样诬陷他。”

卡尔向下趴着,所以泪水反而从他的额头上滑了下去。他的视频没开声音,诺伊尔从背后替他盖上被子,他便赶紧把手机按息屏,希望对方看不到——但就算这会儿看不到,以后也迟到会看到的吧?他只是又在自欺欺人罢了。

于是卡尔选择重新把手机打开了。

“不冷吗?”

诺伊尔看被子也没法完全遮住卡尔的背脊,他这赛季是真的有点苍白,夏天一点都没晒黑,现在入了秋冬就更没指望了,微微凹陷的脊椎像细长的山脉,起伏的骨骼让他不由自主地把手掌放了上去,环住卡尔的肩膀,把自己贴了上来替他焐着:

“小心着凉。”

“我以为你要和我说别的呢。”

“我可以说吗?”

“不可以。”

“哦。”

他听起来还怪委屈的。

卡尔无奈:

“你该回去了,我经纪人要来找我。”

“多久?”

“十分钟。”

“那我再待九分钟。”

卡尔不得不微微挣扎着坐起来:“我没事。”

“我也没说你有事啊。”诺伊尔被他掀翻在另一边,也不生气,就抬头笑着看他,试图和他晃晃手:“没见过仁赖床啊。”

卡尔忽然俯下身啃了他一口,然后把他的衣服一股脑堆到他的脸上:“快穿。”

诺伊尔为自己挖掘出一条逃生通路时,卡尔已背对着他穿好衣服了。

比起妹妹过世时他遭受的巨大打击,现在虽然是往事被翻出,还是拿来诬陷他,但卡尔实在是个坚强的人,没有像几年前那么崩溃。诺伊尔在心里轻轻地松了口气。他也从床上坐起来,把裤子套上,卫衣却不怎么好穿,于是故意抱怨:

“帮帮我!”

“你现在衣服都不能自己穿啦?”

卡尔纳闷地过来替他把衣服扯下去,帽子展平,在诺伊尔的偷笑里猛然意识到他是装的,顿时不解气地把帽子又拉起来,一下子扣到诺伊尔头上,把他眼睛都盖住。

诺伊尔今天不和他多调皮,看他精神状态其实还行,就赶紧带着他拖来的送餐车撤退了。人家上门送饭,他上门送p,实在是玷污了外卖员的行业,做着很不礼貌的事。不过不妨碍他心情很好,对着镜子里的严加修饰的自己露出微笑。

德国国家队是包场了酒店当基地,乌尔里克干脆去附近五分钟车程的酒店自己住。她联系了诺伊尔,得知了卡尔也没去吃晚饭,实在是放心不下,于是直接开车过来,却不曾想在外头遇到了巴拉克。

她一下子就踩住了刹车。

刺耳的声响吸引得对方也扭头看向她,霎时间两人就认出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