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浑身都在发抖,他感觉这仿佛是他人生第一次和妈妈大喊着说什么话:
“莉拉是你的小孩,是我的妹妹!那个男人没有一天养育过她,照料过她,莉拉连他是谁都不知道,她为什么非要和他姓?”
“凭他是她爸爸!谁也改不了这一点!”
埃里卡也哭了,卡尔都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哭,仿佛是卡尔在欺负她:
“你自己没有爸爸,就要害得莉拉也没有吗?”
卡尔像被空气里无形的利剑穿透灵魂了。
那一刻来自亲生母亲带来的巨大痛苦,让他甚至动不了,也说不出话,像个哑巴一样,站在那儿发出可悲的,轻微不成调的两声啊啊。
埃里卡朦胧的泪眼里,其实藏着巨大的仇恨,一直都藏着,每当她情绪失控时,她都会充满怨毒地把它发射出来。
她恨罗尔夫,又无力爱卡尔。
“他只是不想打扰你的生活,担心自己出现让你不高兴,才一直留在家庭外的,而你却找上门去,为什么要这么自私,卡尔?你想过我的感觉吗?你离开,我要把莉拉带走,带去她的爸爸身边,我们才是真的一家三口。”
但埃里卡的操作终究没能成功,因为万幸好歹房子是卡尔买的,乌尔里克替他和埃里卡谈了,莉拉不留在这儿,卡尔就不会给他们一分钱,毕竟他没有任何赡养妹妹的义务。
埃里卡不信卡尔能这么绝情,但她也狠心不到真的把莉拉攥在手里勒索儿子给钱,她才强行带走莉拉三天,没有人帮忙照料的情况下她就精力透支了,而莉拉也发了一次高烧,学校方面一直在打电话给她询问情况。
莉拉的父亲则是借着创作的名义什么也不管,问就是赶紧给卡尔打电话啊。赚钱赚到手抽筋的哥哥不管他的母亲和妹妹了吗?
埃里卡到底还是把女儿还给卡尔了。
可她自己把东西全收拾走,从房子里搬了出去。
“哥哥不要妈妈了,他现在是大球星了,妈妈又老又丑,给他丢人了,他不愿意把你交给我。”
她和莉拉说话,不断亲吻她的脸颊:
“你要乖乖的,不然他也会讨厌你的,那你该怎么办?”
莉拉陷在妈妈和哥哥的双重死亡选择了,无法做出决定,缩在那里不说话。她其实隐约知道妈妈对她没那么好,可妈妈毕竟是妈妈,当她看到埃里卡真的哭泣着抹着脸拖着箱子走出去时,还是忍不住痛苦得大哭起来。
“我会好好上学的,但我不想理你了,karli。”
她在晚上背对着卡尔哽咽着擦眼泪:
“我没有妈妈了,我没有妈妈了。”
“不是这样的,莉拉……”
卡尔无论如何也说不清她生父的问题,埃里卡和罗尔夫的问题,这一切对莉拉来说依然太复杂和狗屎了,她不该听这些。
也许过一段时间就好了,卡尔只能这样想。
这让卡尔几乎没法在工作结束后就立刻回家去,他很害怕面对也许在微笑也许在流泪的莉拉,没有他在家里,莉拉似乎自己过得更开心一点,她现在有个漂亮的家,有穿不完的漂亮裙子和玩具,可以经常邀请小女孩们到家里做客了。
她们会尖叫着换上仙女服,然后一起高兴地在客厅里跑来跑去。
保姆们很好很温柔地照顾好了她们,要换成卡尔来陪伴,他可能反而确实陪不好呢,别的家庭里都是妈妈在做这样的辛苦工作,而卡尔觉得自己像叛徒,把忙碌都留在俱乐部里,仿佛以此来逃避责任。
卡尔只敢在她睡着后,上楼去,在黑暗中给她一个轻轻的吻。
莉拉和他赌气,但却又还是很牵挂他,有时留着歪歪扭扭的小纸条,用一块糖果压着,上面写着好吃;还有时做了彩色的折纸小帆船,沉默地放在桌子上。
药物苦涩的味道弥漫在莉拉的房间中,让卡尔每天都心疼一会儿。
他对着卡拉OK玩具发了太久的呆,不过拉姆也没打断他,就只是举杯看着他。
卡尔肩膀长宽了不少,腰还是窄,胳膊肌肉线条变明显了,黑发垂在额头上,褪去了清瘦的少年感,是青年的样子了。
“莉拉还好吗?”
“……嗯?嗯。”
卡尔回神,抬起带着一点泛红的眼睛。
他实在是英俊,就连眼下挂着的淡淡的青,也像油画人物脸上画家特意藏的颜色,浅蓝的眼珠好像很容易就像蒙着水雾。
唇角淡淡的小小的痣,像一个失落的印子。
“你累了,karli。”拉姆轻声说:“回家吧。”
他爱家,他也害怕家,这该怎么办?
人和人的相处里,可以有哪怕一种方式,是既能彼此靠近,又不被伤害的吗?
卡尔第二天还是早早就起床,出门到俱乐部了。
更衣室和足球场成为他沉下心去遗忘一切投入的地方,在这样的心流里他能暂时从生活里得到解脱。其实类似于家庭不和谐、恋爱分手这类事,原本都不该是能让生活垮塌的大事,但卡尔就是觉得悲伤无穷无尽,而且有的时候它们是毫无缘由毫无征召地袭来的,不是他自己主动想矫情的,他就是控制不住。
有时甚至是比赛结束后站在热水下淋浴时,为了防止被人发现他竟然在哭,他会立刻控制住肩膀不要抖动,捂住鼻子和嘴巴不要发出任何抽噎,然后睁开眼用物理方式止住眼泪。
他不知该向谁求助,以及如何求助生活的问题,也许问题本身是可以被解决的,但情绪不能,而且他的情绪太复杂了,哪怕想要表达,他也说不清楚,他没法描述自己的困境,没法描述那萦绕他的痛感从何而来,他就只好告诉自己,是自己太矫情了,换个人来面对同样的事不会这样。
穆勒构成了他生活里唯一的亮色,只有和穆勒在一起时,他会真的轻松和开心起来,可是穆勒只是和一线队合练了,不是真的拿到了合同,也不会随队比赛。
卡尔好像又回到了几年前,回到每日盼望和穆勒一起上训下训的日子,但他们相处的时间还没那时稳定呢。
而且在穆勒面前,他也要稍微遮掩一点,一些在放松时反而会更容易流出的悲伤和委屈,他要克制住。不是因为他不信任穆勒了,而是卡尔逐渐意识到人生最大的孤独就是关心你的人也没法替你解决很多事,你只能自己去面对它。
拉姆和施魏因施泰格还不够关心他吗?但他们俩一个恨不得把巴拉克绑起来丢进太平洋,另一个对此沉默着装作看不见。
关爱朋友和全盘接受他的所有是两回事,像拉姆和施魏因施泰格这样,在他“做错事”时无条件原谅他,把错误都推到另一个人头上,就已经是友情的极限了。
再好的关系也改变不了客观的规则,而卡尔不光不想让穆勒徒增烦恼,这几年他都还在青训呢,谁知道卡尔私生活的破事啊;不想在痛苦的同时还因为管不住嘴乱倾诉而为自己制造麻烦;更害怕穆勒会因此无法接受、而后疏远他。
这些事和没钱买票可不是一个等级和性质的。
有时卡尔真希望自己能变成另一个人,任何一个心灵健壮、能对着人生里任何不顺心的事呸地一声淬口吐沫的人都好,他简直想变成外贝外。
但到了俱乐部发现外贝外在抠鼻屎,抠完了又去调整蛋道,完后还拿这个手啪嗒一巴掌打在队友背上,他又感觉哎,还是算了。
还是暂时不当外贝外了!
只有赛场在回应他堪称夸张的勤勉,赛季刚开始时还以德国杯输给多特蒙德、联赛五轮三轮不胜开场的拜仁慕尼黑在圣诞假日结束时已追成了冬季冠军,和本赛季同样开局不顺但逐渐找到状态一路连胜的狼堡掐得不相上下。
如果不是因为圣诞节前最后一场比赛他们和沙尔克04踢平了,现在分数还能拉开点。
踢平的原因只有一个,卡尔实在是太牛了,诺伊尔也实在是太牛了。
双方像在表演什么防守大战似的,看得解说不断惊呼不敢想象如果诺伊尔和卡尔再成长两年,国家队里他们会是多么好的组合!
慕尼黑电视台的解说偏向性就大很多了,就差在直播间里跳起来直呼OMG买他了。
但这几年像考古队一样挖遍德甲无障碍的拜仁遭遇了最大的抵抗。
“我在沙尔克很快乐,更关键的是,这里是我的家,这就是我心中最好的俱乐部。”他直接在采访中说了:“冬窗拜仁没有和我接触的必要,我没有任何意向。”
沙尔克04的球迷感动得眼泪直流,拜仁球迷则是有的不以为意觉得鸭头(?)你就是嘴硬,有的感到不爽,还有的直接就骂上了。
“真有骨气一辈子别来拜仁,他爹的!”他们叫嚣到:“要是在拜仁,现在都快当国门了,在你的破沙矿有什么出息?有本事铁骨铮铮铁到底。”
卡尔也是今年才开始接触到了很多相对极端的球员团体,意识到他们情绪很激烈,而且姿态特别高傲,哪怕他是这些群体现在“喜欢”的球员,他们也对他很挑剔,例如觉得他既然是户口本,享受了那么多核心待遇,就不该年年和俱乐部闹涨薪。
他们也很喜欢拿卡尔的“纯粹性”去拉踩别的球员。
这好没意思。赛后他和诺伊尔站场边换球衣闲聊,也特意和他解释了一嘴不要听一些拜仁极端球迷的话。
诺伊尔挑眉毛:“怎么啦?这么想我去啊,生怕我被吓到喽?”
他确实是拜仁在德甲里能得到的最好的门将,问题是沙尔克04不可能愿意卖呀,他本人也不想走。
卡尔一副好好先生的样子和他道歉:“只是不想让你看了烦心,那我不说了。”
诺伊尔换一边眉毛挑了起来:“你不想和我当队友喽?”
这怎么,是在和他找茬吗?
卡尔眨了眨眼皮,和诺伊尔现在一个赛季就见两面的那种生疏感都瞬间消退了不少,仿佛又回到了闹闹腾腾的小时候:
“你到底要我怎么样啊?”
诺伊尔哼一声。
卡尔忍不住想揪他:“你还哼!”
在和旧友仿佛仍然亲密无间的打闹里卡尔感到了一点久违的快乐,世界上也有简单的人际关系和健壮坦荡的心灵,不需要很多精力去维护,再次见面时依然像上次见面一样,真好。直到他被诺伊尔搂进怀里高兴地抱着晃晃,他忽然意识到诺伊尔又高又壮又滚烫——抱起来就像巴拉克一样。
他的快乐消失了。
卡尔最近总是这样,快乐比较短暂,痛苦却很长久,好像风湿病似的,随时随地,随时发作。
重新回到欧冠后,拜仁好像又回来了,小组第一全胜出线,卡尔在里头拿了两场最佳球员,几场欧冠把他的身价都踢上去了——这也是正常的,联赛对手相对固定,对球员的评价也会固定,有时高估了有时低估了,拿到大的赛场上碰一碰,立刻就碰出更真实的水平了。
拜仁的分组原来不算好,里昂在法甲中境况不错,佛罗伦萨则是意甲老牌豪门,但比赛正式开始后,像卡尔这样年轻球员的专注、勤恳和可靠,仿佛把团队的状态都激活了,拜仁越踢越好,向全世界证明着06年世界杯上德国队能拿季军可能真的和克林斯曼的执教能力没有根本性关系(…)因为现在的拜仁也是如此(…)
外贝外脾气虽然差,质量确实是顶级,在拜仁的第二年,他完全拿出现象级表现了,压制过了去年风头正盛的卢卡·托尼,在欧冠中屡屡成为团队的关键手。
这正是赫内斯和鲁梅尼格愿意花大价钱的原因啊!——就是为了欧冠出成绩。
眼下终于看到曙光,感觉好像真的出现某种质变了,全队心情都是为之一振,大家只等着把克林斯曼送走,来个真正有资历有成绩有水平的冠军教头(…)
带着这样的结果进入新年,是拜仁内外所有人都大大松了口气,欢喜接受的。
卡尔21岁的生日,大概时隔十来年,终于又办了一场派对——在父母离婚前他确实也是会像别的小孩子一样有生日party的,但后来当然就没了。
埃里卡是先因罗尔夫出轨而近乎愤怒到精神失常的,然后出轨怀了莉拉,卡尔一直记得她从怀孕时就因辛苦而状态更差了,离婚后财产全被罗尔夫侵吞走更是致命一击,在那以后他童年里虽然也有点神经质、但总体来说还是很温柔的妈妈就再也没回来过了。
她一个人带两个孩子也疲倦得要命,根本没心情替卡尔办生日派对了,理由是“不然你的朋友就都知道你没爸爸了”。
卡尔努力在热闹的金光里不去回想往事,莉拉今日终于赏了他笑脸——哥哥好不容易过生日,她实在是没办法再假装自己和他生气。她玩不动太久,上午为了家里新鲜的巨大圣诞树和装饰物疯过后,下午就在屋里沉沉睡着了。
大家没法陪着卡尔过平安夜,但下午基本都在他家里。
施魏因施泰格是最激动的一个,他简直把party办爽了,树就是他拖来的,还要挂灯,要放烟花,弄得隔壁的院子里的小孩都在为了他们院子里的彩灯装饰尖叫,然后施魏因施泰格就好高兴地也站在院子里冲着他们挥手玩,卡尔生怕他被认出来,也怕他冻着,赶紧咕噜咕噜把他推回屋里。
“我要唱歌!”他在屋里兴奋劈叉,根本劈不下去。
“唱唱唱。”
卡尔哄着,把莉拉的粉红塑料版卡拉OK麦克风拿给他。
施魏因施泰格大喜,用大拇指和食指捏住:“还有这种好东西?”
他中气十足音调全无的一嗓子出来,大家笑得快在沙发上翻倒过去了,就连拉姆都失去形象在躺椅里蜷缩成小松鼠,卡尔也笑得停不下来,难得流了两滴欢快的眼泪。只是他注意到今天好像也只是被施魏因施泰格胁迫来的波多尔斯基依然只是勉强笑了笑,然后就走去厨房了,也许是想要倒水喝。
不管是作为主人照料,还是作为朋友想谈谈,卡尔都一起跟了进去。
波多尔斯基却只是在拧开糖果罐子,哗啦啦倒了一些出来。
“……要吃糖吗,卢卡斯。”卡尔搭话:“还有别的,我也拿给你。”
出乎卡尔意料的是,最近看起来已对他冷漠到路人的波多尔斯基却没发火或走开,而只是垂着头轻轻嗯了一声,仿佛他真的只是想吃点甜的。
想到他这个赛季在队里过得越发不如意,自从上个月伤了后,几乎都快彻底成边缘人了,除了施魏因施泰格坚持不懈地对着报纸说“卢卡斯应当留在拜仁,他能战胜困难,超越自己”这类话,所有人都同情他是浪费青春活受罪。
以波多尔斯基的天赋,但凡在一个能上场的队伍里,境况也不会这样糟的。
他不是不能踢球,看他在德国国家队一直很稳定的表现就知道了。
在拜仁为什么踢不出来,谁也不懂,但这就是成既定事实了。
卡尔的心里也不好受,赶紧去拿别的糖,仿佛也只能通过这样无力的小细节示好。但他垫着脚尖打开最上头柜子的时候,波多尔斯基却是把门关起来,卡尔拖着有点沉的糖果箱要放下它时,却感到有滚烫的手掌握住了他的胳膊肘,替他托了一把,帮他把东西平稳地放下来。
卡尔有点呆愣,没反应过来,往右扭头看向波多尔斯基,手指还垫在箱子下头,对方却已倾身靠过来。
“不不不——”
这闹得是哪一出,卡尔真的大脑空白了,差点把糖果箱弄撒了,直接伸手挡住了波多尔斯基的脖颈。
波多尔斯基不纠缠,但也不撤退,还是这么望着他,仿佛有点挑衅的意思似的:
“你真的像真的直男似的。”
卡尔稀里糊涂的:“什么?”
“你为什么要骗我呢,你们好像都知道——菲利普,小猪。”
波多尔斯基往后靠去,靠到柜子上,垂着眼皮悲伤地看他:
“明明我是唯一一个直接问过你的人,我是真心的和你说那些话。到头来我像个笑话、像个小丑一样。”
他在问什么如闪电一般穿过卡尔的大脑,让他一片空白,已本能地有点发抖。
“卢卡斯,不是……”
“卡尔,你以为我是什么撒谎者,告密精,今天知道你的事,明天就会公之于众是吗?你们每个人都是这么想的,不是吗?我甚至根本不需要知道你到底是和谁有什么破关系,我只是以为,我冲你说真心话,而你告诉我你也在和我说真心话。”
波多尔斯基抓起糖果砸他:“草,草……我真的像弱智一样,我还真以为你拿我当朋友……”
脆脆的玻璃纸划疼了卡尔的脸,但他没有脸去挡,为难地和波多尔斯基道歉:
“我没有主动告诉任何人,卢卡斯,菲利普是自己发现的,这又不是好事情,而且已经都结束了……”
“我丢你你就任我砸吗,你还手啊。”
波多尔斯基抿着嘴,眼圈红了:
“你到底有什么任务需要假装温柔啊,卡尔,我以为你真的是个好人,结果就是你随便一施舍而已。那你现在又在施舍我什么呢?”
这忽如其来的,直切心肺的控诉让卡尔委屈到快开始抽噎:“我没有,我没有……我只是怎么敢说这样的事呢……”
“我不是要知道你的恋情,我只是恨你装聋作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