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早该提出告别的,是他太眷恋。
他甚至都没有办法仔细看这个房子,感觉一切都像烙在灵魂上一样,看一眼都会痛。
“别再说了……”
来自巴拉克的伤害让卡尔一分一毫都承受不了,他几乎快跪下来去哀求对方回想起往日的温柔,求他回想起那些保证,那些他给予过卡尔的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米夏,你说过的,你永远不会说这样的话的……”
巴拉克看向他:“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一切从没开始过,卡尔。”
他恨我。
卡尔知道了。
他恨我。
这是他们交往以来卡尔哭得最大声的一次,甚至已经不是哭泣了,此刻他更接近于身体不受控制地在哀嚎,卡尔素来很压抑泪水,哭了习惯性要捂住嘴巴捂住脸,不想让人看到自己这样的样子,哪怕是恋人。
他躲进卫生间里,抓着门把手都直不起腰,哭到一度休克蜷缩在卫生间的地板上,然而他人生中最爱他,最爱过他的人却对此无动于衷,卡尔再精疲力竭地出来时,巴拉克已经消失了。
拿走所有行礼的日子,巴拉克离开的最后一刻,卡尔把自己画的画送给了他,但他不愿意说这是礼物,他只说这是“还给你”——那是他们俩待过的那个悬崖,但无人坐在大树下,只有阳光海浪和空空的孤独的月亮。
如果不知道多少年以后巴拉克仍留着这张画,卡尔希望他感到痛苦。
甚至,他希望有一天有人会忽然不小心翻到这张画,问他这是谁送的,为什么留这么一张没名没姓没装裱的画在家里黯淡的角落放着。他希望巴拉克到那时能陷入类似悲伤的情绪里,不是悔恨,对方已在悔恨了,他希望巴拉克到那时能想到他如何爱过卡尔,又如何伤害过他,他甚至希望巴拉克怜悯他——
看到这张幼稚的画作,回想起他那18岁的可悲的恋人,直到被他甩掉时依然满脑子都在幻想未来的可悲恋人。
追求他的、却又不断退缩的、背叛他的、永远在向他索求的、世界上最差劲的可悲恋人。
回想起他们曾在那儿亲吻,那时卡尔人生中的第一个吻,只有他自己会铭记,对巴拉克来说算什么呢?
于是最后,递出的那一刻,卡尔就只是希望,巴拉克能不要忘记他。
永远恨他也没关系,比原谅要好。
巴拉克低头沉默着抚摸了两下这张被放在薄薄塑封里的廉价、画工平凡的纸张,什么都没说,仿佛已认不出画上是哪里了。
卡尔知道比起自己赌气的幻想,更真实的情况应该是对方很快就会找个金发女郎结婚,生三个孩子。
这幅画最多能挺过一次搬家浩劫,毕竟他们之间好像还是有一点真感情的,但也只能挺过那么一次,第二次就会变成他的妻子在整理家务,然后她站在一堆箱子中,用做了美甲的两只手指捻起,用好听的嗓音询问:
“米歇尔,这是什么东西?谁送给你的?”
而巴拉克会随便瞥一眼,想起来想不起来这玩意的来处,都感到无所谓,甚至有点厌烦,随意说一句:
“没用的东西,随便留不留吧!”
“哦,那我就丢掉了,毕竟画得好丑。”
他的妻子会这么嘟哝,而后继续捻着这落灰的玩意,戴着珠宝的皓腕轻轻一甩,陈年画作和一时脑热犯下的错误、一段荒唐的情爱,都彻底被甩入垃圾堆,在处理中心被搅碎,彻底消散在这个世界上。到那时候,也许卡尔自己都早已忘怀,甚至恨不得抹杀掉这段“黑历史”,这段被所有人诅咒的感情,卡尔真希望自己会。
“我会恨你很久很久的。”
你别想忘了我。
他和巴拉克轻轻说,仿佛这是他无法克制地向着长者倾诉的最后一句真心话。
“……”巴拉克张了张嘴,像是想要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最后轻声道:“对不起。”
比分手那天,巴拉克今天仿佛又温柔起来了,但这一点都不好,这只会让已经接受现实的卡尔又感到灵魂在一段一段地痛苦。
巴拉克掀起眼皮,湿漉漉的睫毛,漆黑的颤动的眼珠,无措孩子似的神情,他看向卡尔,像看向自己的神灵,蕴含着20岁的卡尔永远都不会懂的悲哀:
“别生气了……忘掉……忘了我吧。”
遗忘是一种“便宜”,但也是一种真正的宽恕,真正的放手,真正的爱,巴拉克希望他能记得就够了,卡尔往前走吧。
可卡尔也不懂。
卡尔只是用那双泪眼朦胧的眼睛看他,心碎到了极点的眼睛,写满了爱,渴望他留下的眼睛。
只要此刻巴拉克冲卡尔张开手臂,卡尔就会大哭着扑进他的怀里。
上帝啊,上帝啊。
他忍住喉头的哽咽,头也不回地拖着箱子按开电梯。
卡尔只知道巴拉克真的走掉后,他反而真的没法离开那个房子了,他像个幽灵一样在那里飘荡,在被子里努力闻出对方残留的味道,在起床洗漱的瞬间听到声音产生错觉,一下子跳出去,希望看到一个黑头发的男人站在那儿,正系着围裙翻动煎锅,被镀上一层金光。
但迎接他的只有空荡荡的房屋。
如果早知道那个早上就是最好一个早上,卡尔就死在那个早晨,不要再继续往前走了……上帝为什么不让他死在那个早上啊?
在俱乐部里,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完成训练和比赛的,也许都靠着赛季快结束了,欧洲杯就要到来了,已经没人再在乎最后的比赛了,甚至很多国脚都在故意踢养生球保状态,防止临阵受伤。
他们又回到了德甲冠军的位置上,卡尔还拿到了赛季队内最佳球员的奖杯,赫内斯握着他的手和他一同拍照,在闪光灯落下后慈爱地按住他的脑袋亲吻他的额头。
一切都美好,好像没人在乎巴拉克离开,只有施魏因施泰格每天都努力想和他说话、逗他开心,就连波多尔斯基都会别别扭扭地站在他旁边给他丢糖果,可卡尔只是呆呆地任由它们落到他的脚边,过一会儿才会把它捡起来,又轻轻放还回波多尔斯基的柜子里。
“他到底怎么了?”他听波多尔斯基这么问施魏因施泰格。
施魏因施泰格当然没法回答。
拉姆对卡尔一如既往地关心,就算卡尔完全不理他也没关系。这天卡尔洗澡已成了最后一个,但拉姆一直在外头等他——没有话说,没有事情要做,就是单纯等待他,也不用吹风机,而是拿夕阳晾晒头发。
毕竟夏天到了,日落又开始变迟了,而且光线好暖,把拉姆照成金黄色,穿着白衬衫黑裤子靠在窗边的话,他看起来像男高中生。
卡尔出来了,他才结束放松时间,继续穿衣服。
缓慢穿衣服的卡尔背对着他,无所谓他有没有在看,奇怪地失去了任何害羞的感觉——这和x向没有关系,只是单纯注重隐私罢了,卡尔其实小时候非常讨厌在公共更衣室洗澡穿衣服,后来虽然接受了,但也尽量靠毛巾遮挡着,不愿意随随便便敞着。
最近他每天都洗最迟,也是因为不想在大家面前穿衣服、说话,这对他来说好像都是额外的精力消耗。
可这会儿他就是一点感觉都没有了,就只是慢慢地用毛巾裹住自己,从滴水的金发到冰凉的肩膀、手腕,然后没有头也没有尾地冒出一句:
“我恨你。”
拉姆平静得像早上起来洗漱完的男白领,在寂静鸟鸣声中站在金色的夕阳里迈到镜子前,对着它熟练又放空地打好每日都一模一样的领带:
“没关系,我还是很爱你,karli。”
晚上有应酬,所以他才在打领带。时间其实是紧张的,但用在卡尔身上,就好像又没那么紧张了。
拉姆的绿眼睛被照耀得像美丽的宝石。
他利索地换好了衣服,装好包裹,在更衣室这片让人窒息的安静里提起它,似乎就要走了……不,还没结束。
他刚路过巴拉克的柜子,就又后退两步撤了回来,撕下上面的名牌,把它放进了卡尔冰凉凉的手里。
“而这就是我会为爱做出的事……明天见,karli。”
第二天早上,卡尔把一大坨黑色的染发膏拆开。
闭上眼,抿紧嘴,啪嗒一下,全都倒在了自己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