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的。”卡尔忍着疼假装完全没事,活动了一下胳膊给他看:“看,什么都不要紧。”
施魏因施泰格有点狐疑,因为卡尔面色苍白,但现在实在是没时间了,他也相信对方应该不是什么心里没数、强行逞能的笨蛋,只能很懊恼地亲了一下他的额头:“会赢的,我们会赢的,九十分钟就拿下,一定能。”
波多尔斯基在旁边听着,边走边提裤子塞衣服,没说话,半垂着头默默听着。
卡尔很感激自己的决定,因为下半场双方踢得更加大开大合了,防线忙得一刻都不能停,他无法想象如果是脚踝半好不好的梅策尔德或是胡特忽然上场来,情况得多糟糕。
波多尔斯基在下半场状态更足火力更猛了,可偏偏布冯今日像一座无法跨越的大山,令所有人感到绝望。第六十二分钟,德国队再次得到了一个近乎必进球的机会,博罗夫斯基在右边路一脚晃开防守球员传向禁区,波多尔斯基倚住卡纳瓦罗,硬是成功接球,连拉带转,一气呵成,左脚爆射,足球直往意大利球门近角飞去。
这一球的质量已高到不知哪里去,但布冯偏偏就是一个神迹一般的下地,一把将足球击飞出去!
主场的球迷爆发绝望又愤怒的嘘声。
比赛拼抢的力度已经到了一定的程度,下半场开场仅仅十五分钟,整场比赛才一个小时,以往正是比赛进入高|潮的时候,双方却已经都累得快喘不上气了。
就连意大利队方面以彪悍身体著称的加图索都已经大腿抽筋倒在了地上,第一时间帮他处理的反而是一直被他粘着的克洛泽(…)
卡尔感觉下半场远不如上半场那么好忍耐,随着体力不断下降,疼痛也越来越明显,他仿佛要用一半的注意力去踢球,另一半去忍耐,这是极其危险的。
不要这样,忘记,卡尔,忘记。
趁着加图索倒下换来的两分钟停歇,他不断在脑子里催眠自己:我不痛,我不痛,我不痛……
他真的坚持住了。
尽管还在90分钟内,他就已经有了像上场比赛踢加时一样的感觉,但他还是坚持住了,不知道第多少次解围,不知道第多少次争顶,不知道第多少次在脑子里想着“要不然这一球落下我就举手示意自己不行了吧”,又不知道多少次继续想“还不安全,再坚持一会儿”,就这么硬是抗到了八十分钟。
意大利队也真是搏命了,赛前大家都说他们平均年龄不行,在场上跑不动的,可直到这样的关头,他们还在发起攻击,像是会拼命到最后一分,最后一秒,反正不要和德国队在加时和点球大赛见。
“难道是因为莱曼上一场扑阿根廷太成功了,所以害得德国人反而想踢点球大战,意大利人反而不想吗?”解说不解感慨。
托蒂已杀到德国队大禁区外,接皮尔洛后场长传,一个胸部停球正完美落地,卡尔直接极限滑下把球铲掉,一个收脚踩住,整个人竟然又从地上利索地爬了起来。
但情急之下手掌撑地,他用了受伤锁骨这一侧,几乎是疼得眼泪立刻流出,差点胳膊一软没站起来。
他感觉半边肩膀已疼到胸口了,这一片全都不对劲,好像不能顺畅运转的滑轮装置。
要不是托蒂太震惊了,肯定会注意到这一点的。
托蒂主要是震惊于,要不是知道怎么也不可能,他简直以为马尔蒂尼背着他们在德国偷偷生小孩了。
这铲留球,说是一比一复刻也不奇怪,他他爹的脑子恍惚,以为自己被马尔蒂尼给铲了呢!差点血脉压制DNA苏醒原地立正等队长指示了都。
怎么,难道因为穿了3号球衣,就真的吸收到了马尔蒂尼的精华吗,这也太奇葩了。
不对,我怎么能因为一个铲球就把这么个小屁孩和保罗画等号啊!清醒一点,我真是太累了,快清醒一点!
德国解说呐喊:
“漂亮的铲留球!卡尔持续高光,再次将威胁球扼杀在萌芽中,另一侧希望接球的佩罗塔又双叒叕无功而返!托蒂呆站在地,拍了两下自己的脸才重新启动——想必他也很震惊吧,就像我们越不过可恶的布冯一样,意大利人今天一整场也拿我们的天才毫无办法!”
意大利解说也呐喊:
“漂亮的传球,皮尔洛,你是绝对的大师!托蒂!完美的停球!!!!太棒了了呜呜——啊!不!卡尔·海尔曼!为什么又是你!这么近的铲球没有犯规吗?哦,我们的托蒂实在是太高尚了,他甚至都没有倒下,不然这个年轻人怎么也该尝尝一张黄牌的滋味!——真是古怪,他真的没有意大利血统吗?他是怎么在德甲这样的土壤里变异的?”
双方到底还是带着平局进入加时。
而卡尔也是真的撑不住了。
他在铲球时无力的手腕也已经让场边的主帅和队医发现了不对劲。下场时他已彻底抬不起手了,一开始队医还没心理准备,一下子就两三个人帮他脱掉上衣,结果刺目的大片红肿和仿佛在往四周扩散的瘀斑让很多没心理准备的人尖叫了起来。
卡尔忽然感觉有无数视线落在他身上,疼痛在这一刻仿佛还变成了羞耻和对他无能为力的处罚,他忽然无措地一下子就眼圈红了,抬起另一只手挡住自己的脸。
队医们赶紧又铺开外套把他罩住,搂着他往球员通道里走。
巴拉克愤怒地击打每一个转向这边的摄像头让他们滚开,不要拍!
但这显然是不够的。
“上帝啊!”解说近乎惊恐地呼叫起来:“难道是任意球时的伤吗?而卡尔就这样默默忍耐极度的痛苦,像无事发生似的坚持完了一整场比赛?我难以想象,这怎么可能呢?”
所有人都惊呆了。
“天哪……真的没骨裂吗……”
“队医怎么会没发现的?”
“他怎么忍住的?”
这个忽然出现的伤情让两队所有人都暂时忘记了加时赛即将到来,分了一点注意力在这件事上,意大利队得知了卡尔将会下场,在他没被挡住时瞥见了一眼他伤情的人面面相觑,小声交谈,全都难以置信一个伤成这样的小年轻防了他们一整场……
而德国队上上下下在震惊度过后,好几个人难掩惊痛,眼圈通红,差点哭出来。
施魏因施泰格是真的哭了,他没想到卡尔中场时候是骗他的,而且骗得这样大,光是看了一眼他就感觉自己也钻心疼了。
他们为这场比赛付出的代价忽然这样具象化,在最年幼队友身上赤|裸裸的伤痕让人触目惊心,而卡尔的沉默和忍耐反而让这一切更加震耳欲聋了,他忍不住掀起球衣遮盖住了自己的脸。
而克林斯曼站在场边,全队最后一两分钟抱成团的时间,他也悲痛地冲他们喊:“瞧瞧你们的队友都为你们做了什么,先生们!最小的一个孩子,像最了不起的战士一样坚持到了最后!他是为了你们,为了我们大家!而你们该如何做呢?马上你们就要重新踏上赛场,我要你们像兄弟一样为彼此而战!”
拉姆忽然喊道:“让我们去柏林吧!兄弟们!让我们把门票送到卡尔的手上!”
其实除了队内领袖,不该有人在这时喊话。但拉姆是卡尔的好朋友,他包含感情地这样喊出来,没有任何人觉得突兀或不配,只觉得这话份量十足地压在了他们心口,让大家都深受感动。
“让我们去柏林!”他们一起喊道。
梅策尔德替补卡尔上场。其实他的脚伤依然没好,可是最后半小时了,也只能勉励支撑一把。胡特本来就是因为“心理状态不好”,在被勒夫在克林斯曼那儿来回批评,没竞争上位置,这会儿生死关头,肯定不可能让他上去给他练习的,只能是让梅策尔德伤。
双方是真的都踢红眼了,竟然把激烈的对抗延续到了加时,仿佛都不会累一般。
意大利的老将们在燃烧。
加时赛一开幕,他们就目标果决地冲着梅策尔德去了,同样替补登场的吉拉迪诺启动比梅策尔德快得多,在边路直接生吃了对方,开场就酿造了极大的险情!!!
此时卡尔正坐在更衣室里任由队医给他做快速处理,弗林斯在难过地陪伴他,他隔着泪花一抬头看到这一幕,一下子忘记了所有站了起来!
两个正忙活的队医一个尖叫。
明明是中场球员,但总是出现在关键位置上的巴拉克竟补防到了门前,尽管没能解围掉,但吉拉迪诺的射门也被完全扰乱了,足球无力地飞向立柱,弹射了出去。
卡尔又一下子坐了下去。
“对不起……”他才注意到自己把一切弄得乱七八糟的,低声道歉。
“你应该把这话留在自己说,孩子!”沃尔法特尖声尖气地讲:“天哪,你把自己折腾得不像样!你怎么能假装自己没受伤呢?身体是你自己的,受伤了谁能替你负责?”
卡尔没心情听这些,因为意大利队又得到了角球。
皮尔洛开出角球,球落到了赞布罗塔脚下,又是险而又险,足球打在了横梁上。
德国队门前简直风声鹤唳。
意大利人已经摆明了就是不想踢点球!这半小时继续玩命!
里皮甚至扯下两个中后场球员,摆出了史无前例的四前锋阵型,要轰轰烈烈轰到底了。
最擅长防守的球队反而是这届世界杯中和德国队打对攻打得最疯最凶的一支,让世界都为之震撼了。
双方已经彻底混乱了,根本没有中场可言,就是足球从一个门前到另一个门前,不断互相攻击,在短短半小时里,又各自创造了多次机会。卡尔的伤势处理好了,止疼喷雾一下去,人也就没那么要死要活了,他赶紧要回到场边去。
他坚信他们会拖到点球大战,而后再次拿下。
甚至就在这半小时里终结对手。
场边的球迷仿佛也是这样确信的,整个威斯特法|伦在燃烧,黑黄红的浪潮翻滚,蓝色近乎不可见。
但他们最终输掉了。就在最后三分钟内。
先是皮尔洛开出角球,格罗索打进,这是比赛第118分钟时发生的事。
全队的心态已被这个让人绝望的绝杀球逼到快疯了,更绝望的是,仅仅一分钟后,队友拉开防守球员注意,皮耶罗站在著名的“皮耶罗区域”内,以他标志性的射门,2:0,彻底终结了比赛。
几乎是在他进球有效的哨声响起后没几秒,表示比赛结束的哨声就也响起了。
如果光看比分的话,人们没准要以为是意大利轻松取胜德国队,谁知道他们付出了多少呢?
卡尔当时感觉自己忽然被放进了冰窟窿里,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就连他的伤,也变得无知无觉起来。
其实直到弗林斯被禁赛的那个夜晚,直到他们战胜阿根廷的夜晚,他才真正对自己在做什么,对世界杯有了实感——在此之前,这一切都像夏令营,像一场神奇的梦境。
他甚至经常会忘记自己就像小时候在电视里看的球星一样站上赛场、为国争光了,当他在夕阳金闪闪、道路两旁望不到尽头的人群也金闪闪的傍晚,忽然意识到他的人生里再也不会经历这样的18岁的傍晚,经历一场主场世界杯时,他已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去感受它了。
意大利人在狂欢。
威斯特法|伦处处是泪水,像下雨了一样。
已经7月5日了,世界杯把夏天都破坏了。明明夏天还热闹着,可因为世界杯快结束了,大家就情不自禁地要觉得,夏天也结束了。
剩下的日子不是夏日,而只是高温的、无聊的、枯燥的、焦黄的蝉鸣日罢了。
在这样的时刻,其实卡尔在内心深处不愿意接受这样的结局。但他站了起来,假装自己接受了,反而去安慰起了助教、教练、队友,拥抱他们,擦掉他们的眼泪——
因为他知道他们很愧疚。
而他自己靠着受伤,不仅逃脱了这种愧疚,还把它施加到了每一个人头上,让他们觉得连18岁的卡尔都奋斗到了最后,他们却还是输掉了比赛这件事,卡尔感到很愧疚。
他原谅每一个队友,他知道他们真的尽力了,就同他一样。
只是意大利人也尽力了。
大家各凭本事,仅此而已。
“别躲我。”他拦住巴拉克,长久地拥抱他:“我只是想赢,但我不怪大家,我也不会怪你,我爱你。”
这是他第一次同巴拉克说我爱你。说出这句话竟然不是在对方大杀四方进球带队拿下胜利时,不是在告白时,不是在他们伴着海浪在融融月色下亲吻时,不是在他被*到哭泣着得到orgasm时,而是在他们无缘决赛时,这一切多么古怪。
巴拉克想不出自己更狼狈,更失落,更黯淡,更没用的样子——这次他甚至连决赛都没进,这算什么呢?
但卡尔却从没这么自然过。
他觉得自己很卑劣,在这样的时刻,他才不怯于去诉说自己的爱。
在对方失落时、没能做那个盖世英雄时,他才不害怕自己的爱被当成虚假的、夸大的、盲目的。
但巴拉克流下泪,紧紧拥抱卡尔。
比起和阿根廷,双方赛后的气氛还行,德国人实在是太难过了,意大利人也没再折腾他们,都相当有礼貌地换球衣。
胳膊被绷带固定起来的卡尔被他们薅了一通,准确来说主要是被布冯薅了一通,他像啄木鸟一样往卡尔的脸上邦邦就是亲,搞得身陷青春疼痛剧场的卡尔都有点出戏了,他像一个被亲懵的小猫一样满脸都写着我不干净了,到头来甚至是皮尔洛不忍心地解救了他。
散场后舆论的纷纷扰扰他完全不想看了,他不关心自己会如何出现在电视新闻,报纸头条里,不关心爸爸,妈妈,妹妹,朋友,甚至不关心队友了,他的脑子好像是一片空白,内心一片异样的平静,白茫茫的,什么都没有。
他被带走去拍片,只是很细微的骨裂,消肿化瘀遏制住发炎就行了,绷带吊着,如果情况好的话他甚至可以参加季军赛。
他唯一的问题就是没有力气说话,好像只是保持眼睛睁着和听懂人话就用尽全部力气了。
回到基地后,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倒头睡去。因为受伤了,而且输掉比赛后根本不急着回柏林备战下一场了,第二天早上没人硬喊他起床。
卡尔是在中午十二点多醒来的,热烈的阳光就连厚实的窗帘都挡不住,偷跑两丝进来。他孤单单地躺在床上,直到这一刻,想到他们不会前往奥林匹克竞技场,不会进决赛,永远都不会了,他终于大哭了起来。
即使以后还有机会,也不会是属于他们的主场,不再是布满迷迭香的夏天和18岁的卡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