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有点庆幸中午是这样的场面,他可以心安理得地不去思考昨晚的事,只假装和队友们一同沉浸在“哇是舒马赫哎让我摸一把”的气氛中。
但到了下午的草坪训练里就没那么容易了,卡尔最近被挖掘出了新功能,那就是人工发球器。他会站在中后场,在跑动和对抗中随机踢一些长传、斜传、转移球,帮助中场球员来提高接球时的跑位和处理球能力。
他是后卫出身,更能模拟后卫的心理和选择,脚法又是最好最稳定的一个、不会让大家练不成,是勒夫这么提议的,克林斯曼看效果确实不错,也就欣然笑纳了。让替补球员们也有事可做、有参与感,既是让他们能得到锻炼和提升,也是提振团队总体的气氛。
曾是球员出身的克林斯曼也许水平并不高超,但球员的普遍心理他还是很懂。
卡尔确实也很感激这份“工作”,可今天就不太一样了,每次和巴拉克对上视线时他都会特别紧张。
“卡尔,为什么不给米歇尔传球?!”
“卡尔,为什么只给米歇尔传球?!”
在训练的前十分钟,他差点把教练惹怒了,万幸他终于还是冷静下来、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调整了过来,成功完成了这一节训练课。
克林斯曼没特意训他,但也没夸他,勒夫则是拍拍他的肩膀安慰:“没事,总体来说还是很好的,不要紧张,就正常踢就行了。”
卡尔很沮丧,这是他第一次因为私人的事影响到工作,尽管只有那么一会儿,但他还是感觉自己羞耻得想去海边跳崖。
于是他还是找到克林斯曼,和他道歉了,并保证自己不会再犯错。
“屁大点事。”克林斯曼拍了他一巴掌,纳闷道:“我也没生气啊,我烦的是马尔塞尔那家伙接球准度差得像狗屎一样,他到底怎么替菲利普啊。你昨天在医院听的怎么样来着,菲利普到底严重不严重?”
他大概是有点疑心队医们有时说话会增加行政风味,让人不是特别能琢磨透——他们从不会保证“xx日他一定能xx”,他们只会说“如果不出意外的话,xx日他应该可以xx”。
克林斯曼抓狂追问:“他到底能不能赶上比赛?”
队医又开始车轱辘:“如果不出意外的话……”
克林斯曼恨不得往地上躺下去。
卡尔担心他是在犹豫要不要彻底换人,扶马尔塞尔彻底上位——哪怕再不好,能稳定登场就是好,这些天他是要和全队合练的,队友们会习惯他。而拉姆最起码要养一周的胳膊才能恢复训练,到时候开幕式都高度逼近了,谁知道会不会又出现融合问题,或是带伤作战状态下滑的问题?
他赶紧说:“菲利普没事的,除了胳膊以外哪里都没问题,等到骨头状态稳定,他就可以恢复跑动训练了,医院和医生和队医都说他哪怕吊着胳膊也能正常赶上开幕式。”
“是吗,他们是这么说的?——哎,也正常,这些滑头永远不会立什么军令状的,我去拔个牙都得签知情书,承诺如果不小心死了不怪他们。”
卡尔十分纯良地点点头,他实在是个很值得信任的小乖宝,克林斯曼彻底放下了心,微笑又拍了他一巴掌:
“好!玩去吧!”
得亏天天被卡尔爱的巴掌拍多了,不然卡尔估计天天被他拍迷糊了。基地里,大家活动得很松散,下午上完训练课距离晚餐又还有一段时间可以自由活动,就像刚过下班点几分钟的办公室一样(欧洲版),更衣室里已完全空了。
卡尔打开手机,看到施魏因施泰格和他说他去游泳了,想找他的话去游泳池。
不想找你,谢谢你。
卡尔也有点发愁,想到新赛季后波多尔斯基也转会到拜仁,那他可能以后再也没有施魏因施泰格一起玩了,对方不会什么事都坐在更衣室里等他了。不过这只是非常寡淡的、算不上占有欲的一点幼稚心情,真正让他牵肠绕腹的,还是巴拉克的事。
卡尔站在漂亮的夕阳中慢慢地脱衣服,心不在焉地想该怎么向对方道歉,还应不应该和他表白,然而就在他刚把衣服举过头顶时,更衣室的门响了,有人走了进来,卡尔呆呆地把衣服又放下去了。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也不敢相信自己只是想了一下,对方就真的出现了。上帝好像也乐得玩弄他,让他的心愿时灵时不灵。
“嗨,米歇尔……”卡尔本能地先打了个招呼,而后猛地想起自己想说什么,又赶紧急切地补上:“昨天对不起,我……”
巴拉克面色紧绷地冲着他走过来,卡尔的心猛地沉了下去,甚至不敢抬头看他了。对方像回来拿个东西,然后遇见了一个讨厌的人似的,根本懒得听无用的道歉和解释。他极度紧张和沮丧地钉在原地,手上不知道该做什么,尴尬得想去死了。
但对方只是把窗户也打开了,完全打开——这样可以非常清晰地看到外面,外面也可以清楚地看到里面,仿佛还走到浴室区那里也检查了一下,而后又回来了。
正坐在他旁边。
尽管他没抬头看卡尔,而是双手放在膝盖上,目视前方,但卡尔还是二次呆住了。
“要说什么?”
巴拉克一声正气地问他,看起来像听到任何不轨回答后都会立刻站起来往他脸上贴罚单,而后大步流星地走出这个房间。
“嗯?啊……等一下,这里不,我,我……”
卡尔万万没想到最终这段对话要发生在更衣室中,而且还是大白天,一时慌乱得什么都说不出,脑子比浆糊还浆糊:
“对不起,我昨晚不是故意不回来的……”
“我没有等多久,不用你管。到底要和我说什么?”
在这个环境里,卡尔什么都说不出口。而且他感觉巴拉克要把他放置在这样敞亮的空间中询问他,就是为了保护巴拉克他自己的——说得矫情一点,清白什么的东西。
他仿佛随时能冒出长长一段像“我们认识吗?我虽独身,在此也住多年,常言道,队长门前是非多,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所以只能身居茅屋,眼观全球,脚踩污泥,胸怀天下,我说的对吗?”*这样的话来。
卡尔已经在这种氛围中感受到了拒绝。
他不懂如果是正常的队友谈话的话,有什么必要把门窗全打开,仿佛生怕被别人误会是俩南同在更衣室里偷偷doi呢——他难道有本事对巴拉克做出这种事来吗?
他根本不用说出口了。
可当拒绝已沉默着震耳欲聋时,他却意识到自己依然需要说出口——这从来都不是为了对方,而是为了他自己,为了在很多年后回想起来,他好歹没有因为自己是个孬种而懦弱地流眼泪。
为了今晚他不会在绝望中反复地想,他到底有没有理解错。
不到彻底地、明白地被拒绝的那一刻,他是没法从这种痛苦里摆脱的。
他又有点感激起巴拉克把所有门窗都打开了,否则万一让别人闯入忽然听到的话,确实挺致命的。
“我想说的是……之前在那棵树下遇到你……非常开心。”
他觉得自己已经说得够明白,是个智力正常的人都能听懂弦外之音:
“只有遇到你,才会那么开心。”
竟然真的说出口了,声音甚至没有带哭腔,没有带恶心的、难听的黏连和颤抖,卡尔自己都惊讶到了。
坦白带来了前所未有的解脱,他甚至感觉自己一阵脚麻,想虚弱地坐下去,像一个重获新生的疲倦灵魂,终于甩脱了肩上可怕的负担。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巴拉克依然这么坐着问,只是仿佛更紧绷了。
解脱了的卡尔已没什么可隐瞒的:
“清楚得不能再更清楚,我已经想了很久很久了。”
‘……也许是我误解——’
“不!不,你没有。我的心情就是你想的那样。但如果你再也不想和我说话了,我也没什么可说的。”
他像个引颈受戮的人一样,已彻底自暴自弃,甚至显出了一番洒脱来。
“不,不,卡尔。”
巴拉克的反应反而远比他想象中更僵硬和慌乱,他原以为对方对这种事最多露出巨大的厌恶,但依然会是那种从容的姿态,却不想他们的情形简直像掉了个个头,对方简直是靠着手臂强撑住膝盖,才没有捂住脸或滚落到地上去:
“够了,别谈了,我就当你什么都没说过。”
这本来也是他准备好的台词呢!
卡尔原以为自己会痛哭流涕、苦苦哀求着嚷嚷“别生气,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别生气,我们明天还是好好做队友行吗”,可现在竟然是对方在这么说。
他为什么就是不愿意直白地拒绝他?卡尔现在不想要和和气气了,他就想要死得痛快,他不敢想象也许对方心中有那么一丝一毫的挣扎,他只敢把一切理解成是巴拉克对他莫名温柔、不想为了这样的小事闹得多荒诞,可对方竟把他受尽折磨后吐露的心声当成胡言乱语,甚至不愿意像拒绝一个成年人那样彻底地残暴地拒绝他,这让他简直有点生气了。
卡尔已经不想索要爱了,他只想要对方能尊重他,就像在球场上杀死对手一样,那么尊重他,不可以吗?于是他继续逼问道:
“为什么?”
“因为这是错的,卡尔,错得一塌糊涂。”
巴拉克终于也站了起来,愤怒的灰绿色眼眸紧紧盯住他:
“我绝不会再和你谈论这件事了,结束,够了吗?”
“对不起。”
卡尔竭力忍住,可还是控制不了,他也顾不得换衣服,颤抖的手匆匆忙忙把包拎了起来,泰迪熊滚出去了都不知道:
“对不起,对不起。”
是的,结束,这就是结束了,卡尔想。
他在屋里洗澡时哭到快窒息了,但最窒息的是,他还得佯装正常地去参加晚餐,不然一定会被队友和助教找上门来检查的。
他感觉往脸上泼了一百次冷水,皮肤还是在不正常的泛红,最后他只能干脆以毒攻毒,把空调调成了制热,在下面吹了一会儿,成功伪造出了被热坏了的假象,坐到饭桌上时大家果然都大惊小怪地问他怎么了,他说只是晒太阳晒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