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垂着眼睛看他,任由他这样举止冒犯,瞳孔依然像聚焦了,又像没有。
“和托马斯吵架了……就要难过成这样吗?”
“没吵架。”
“你倒是也不问我怎么知道的。那你哪里不舒服?你看起来像被水淹得快死了,刚爬上来的。”
“……没有哪里都不舒服。”
“那就是哪里都不舒服。”克罗斯把他的手放回去,把他整个人也推着侧倒在沙发扶手上,这样撑着居高临下地看他,又有点像猫拿山竹爪把人按住:“心理咨询还在照做吗?”
“我不喜欢医生。”卡尔散着黑发看他,瞳孔微微晃动:“而且你这个姿势好不礼貌,下去。”
克罗斯不仅不下去,还彻底和他挤进了一个沙发里坐着呢。
卡尔用手挡住脸,感觉自己像一条被拉长的鱼,轻声嘟哝:
“我也要开始讨厌你,混球。我要退役,退役后绝对不去马德里见你,哪怕你又在外面哭,我也不会管你。”
克罗斯情不自禁挂上了一缕微笑,手情不自禁地想去握卡尔垂在沙发边像雕塑似的漂亮的手,却在惊觉自己做什么时又赶紧抓了一把沙发收回了,手指在粗糙的布料纹理上摩擦到近乎有点疼痛:
“退役,什么时候?没准我比你还早呢,三十岁我就嫌够了。”
“三十?那我也三十,今年就退。”卡尔说:“我肯定比你早,我赢了。”
他等着克罗斯发出“你开什么玩笑”的大笑,但对方只是恍然说:
“怪不得你不高兴呢,你和托马斯说了,他精神崩溃了?”
“没说,谁说这种事了……你倒是不惊吓。”
“你不想退役才奇怪吧,就你这个自虐劲,十七岁时候没累死我就已经很奇怪了,竟然还能撑到二十九。”
“坏托尼。”卡尔往他的后背上打了一拳头:“我对你不好吗?讨厌我十几年了,还说以前的坏话。”
克罗斯偏过头来看他,神情中一瞬间是卡尔看不透的复杂,但他眨了眨眼睛后,看到的还是没什么表情的、爱生气的小克罗斯。比起穆勒,对方因为脾气没太变,即使身上多添了许多纹身、肩膀宽厚了很多、肌肉也长了好多,摸起来都不柔软了,可卡尔还觉得他是小时候的样子。
“因为你从来没变过,卡尔,还是这么能装,装你好像不累。”
克罗斯伸出手来碰了碰他的侧脸:“你就在别人面前哭一下,能怎么样呢?”
“我会宁愿死了,失去意识。”
“如果你哭了,我倒是会很开心。”克罗斯说:“我会问:karli,你怎么啦?我怎么才能帮到你呀?”
“想想办法,让你的karli退役吧。”
“这还用想办法吗?冲进鲁梅尼格那个老毕登的办公室,把合同撕了扔他脸上,告诉他你不续约了,马上就会和媒体宣布退役消息,然后扬长而去。”
克罗斯没忍住哈哈笑了两声:
“我转会后最遗憾的事可能就是这个了——这本来是我给自己设计的退役剧本,你拿去用吧。”
卡尔也没忍住笑了一下:“你也不看看这是不是我能做的事……”
“这个年纪退役本来就不是‘你’会做的事。”克罗斯说:“谁让你一直那么能装——你去年还在拉姆退役的采访里言之凿凿地讲你要接过他的事业,我当时就在想,你都要伤心哭了,还这么能编瞎话,你日子不难过,谁日子难过啊。”
卡尔开始试图把他推下去:“谁说我瞎编了?——”
那一会儿他虽然伤心是真的,可做出的崇高诺言也是真的,想让拉姆放心是真的,想让球迷们放心是真的,想让这样糟糕的时期,大家有所依靠,全都是真的。
只是他自己彻底无所依靠了,也是真的。
就连施魏因施泰格都跑去美国踢球了,再也没人能哪怕哄哄他呢。
小时候只有拉姆会把他当大人看,长大了也只有拉姆还把他当小孩子,但拉姆也退了,他压力真的很大。
卡尔太难受了,想退役是真的。他对俱乐部和国家都有崇高的责任感,愿意付出自己和牺牲自己,这也是真的。
他要是能把自己劈开两半,一半去上班,一半在家里休假就好了。
“那你也没必要假装你不难过。”克罗斯被他推下去了,气鼓鼓地坐在地板上垂着手抬头看他:“你完全可以站在那儿哭起来,或者大喊‘看我没了副队你满意了吧?’,那倒霉记者就不会逼着你一直说话了。”
“你也知道我十七岁就这么能装了!”卡尔开始拿靠枕捂他:“都三十岁了你让我站那儿哭,我要是能做得到,我不得早成你真爱啦。”
“……”
克罗斯不知为什么却沉默了一会儿,大概是被枕头盖得发不出声音,好不容易扯掉卡尔的凶器后,他眼睛都被捂红了点:
“那你要我怎么办?我恨不得替你说话了,你雇我当你的新闻发言人吧,就是记得多聘几个保镖给我,我怕全世界一起把我砍了,不过我倒是不怕——就是你能做到吗?你只是在和我发脾气,发完了,明天又还是那副样子,什么都不会改变。”
沉默在他们中间蔓延,克罗斯逐渐紧张和紧绷起来。他想,不妙,他又把事情搞砸了。卡尔其实是强撑着精神和他说了一点点心里话,他为什么非要假装满不在乎、言语上简直粗暴地对待他呢?——明明他心里心疼得要死。
他好希望像个男人一样坐起来,坐到卡尔身边去,抱着他说不要难过,我永远支持你,可现实却是十年过去了他还像个小屁孩一样摔个屁|股墩在地上,而卡尔还是那么美丽和悲伤,在离他又近又远的地方,这样垂着眼睛看着他。
克罗斯把头低下去了,等着卡尔过一会儿轻轻和他说你走吧,然后他假装很生气实际上在心里哇哇大哭地走出门去,然后他们又好久地不说话,直到他忍不住给卡尔发:我讨厌你。
发出这样短信的时刻,克罗斯又何尝不讨厌自己。这是他唯一会讨厌自己的地方。
但他没等到轻轻的话语,只等到了两根有点凉,却又很快在他的脸上滚烫起来的手指。卡尔从沙发上坐了起来,俯身用大拇指和食指揉着他的脸,捉弄完抬起来,看着克罗斯呆呆的眼睛说:
“干嘛,不是你问我要你怎么办的吗?”
他又转移手腕,揪弄了一会儿克罗斯的头发,靠着软性塑型发胶的加持,把他打理得很成熟英俊的金毛硬是弄出了两个可爱的小犄角,不由得笑了出来:
“我就要这个——头发给我玩玩。”
“你小时候我就想这样,但你那时候完全不给人碰,我好难过的——”
克罗斯这才反应过来,忽然脸像岩浆大爆炸似的,猛地握住了卡尔的手腕:“别,别捉弄我。”
“谁捉弄你了,好漂亮,是谁这么好看啊,原来是我们的托尼。”卡尔开始真诚地胡说八道:“不信等我弄完了,你去照镜子看看。”
克罗斯感觉自己这辈子最大的问题就是卡尔不管睁眼说什么胡话他都能情不自禁相信了,几分钟后他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已破防到要拿冷水龙头冲自己,但他又从镜子里看到卡尔靠在墙上一边笑一边用温柔又感伤的、怀念过往的眼神看他的背影,他就又把手停下了。
卡尔好像总是更爱十五六岁的他,爱青春的旧影。
尽管克罗斯有时会觉得这真是够了,可看到对方这样带着点点光的眼神时,他又没办法了,就是没办法。
“算了,我回去再洗吧。”他走了过来,和卡尔说:“明天见。”
“……明天见。”
卡尔按着他的脖颈,轻柔蹭了蹭他右侧的眉骨,一如多年前。
“谢谢你,我会好起来的,托尼。”
“嘘。”克罗斯抱怨:“你现在就挺好的,我又不需要你装模作样。”
他就这么顶着通红的脸和两个猫耳朵出门了,房门关上后站在走廊里,他甚至一度感觉自己忘记了自己在哪,他是谁,他应该要干嘛,往哪里走,接着他才想到了他应该回自己房间洗漱睡觉。但是他一转弯吓得心脏都停了一刻:穆勒正面无表情地靠在走廊上,显然不是刚刚到这儿的。
“你吓到我了,托马斯。”克罗斯问他:“怎么了,要找卡尔吗?”
“……他没接电话。”
“我们刚刚在说话,他可能静音了,不过他现在没事,你放心好了。”
克罗斯想到他们今天晚上应该是闹了点矛盾,顿了顿到底追加了一句叮嘱:“你今晚先让他睡觉吧,他好累了。”
他顶着自己的头发,在穆勒的注视中,若无其事地告别走了。
比起场下的腥风血雨,比赛本身简直平淡到令人发指。
卡尔在刚开赛时还寄希望于能不北爱尔兰前锋会不会格外勇猛壮实,而且不怕踩踏他,外来的和尚好念经什么的呢,谁知道他们踢得比德国队还没斗志,真正把比赛弄成了友谊赛,对抗忙着微笑,摔倒忙着把人扶起来,赛后忙着合照换球衣,并勉励他们在世界杯中如果遇到英格兰的话一定要大杀特杀。
卡尔:……
对阵北爱尔兰的赛后发布会上,简直是一场媒体狂欢,因为勒夫和卡尔共同出席。
除了开场几个问题随便带过比赛外,剩下全是场外话题。
勒夫果然快被记者们的尖矛戳成筛子了,全是旧事重提问他为什么不征召拜仁球员的,而他也改口说成了只是正常的战术调整,在已经确定出线的情况下给更多年轻球员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