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事多半都是以燕星辰为核心来思考,燕星辰想做什么,他便跟着做什么,至于其他人,齐无赦从来不看在眼里。
若是放在以前,赵大师怕是没说到第二句话,就会被齐无赦用冰凉的语气逼得只说重点。
但齐无赦这一回却任由赵大师说了一大堆。
燕星辰稍微一想,便能想到个中原因。
齐无赦对他解释道:“你想做的事情,我当然也想做。”
这人顿了顿,又说:“更何况,我确实第一次见到这种,一群人不求回报地去做一件凶险的事情。”
樊笼里有的是比那医院的厉鬼还要凶得多的鬼怪,齐无赦更是见得不能再多了。玩家们为了活下去,拼尽全力对付厉鬼,他也见得多。
那些为了活下去而出卖同伴、为了获得好处才勉为其难合作的情况,亦或是见死不救之事,实在是多不胜数。
仿佛这世上,每做一件事都必然是为了利益,每获得一份利益都必然少不了争端。
可方才,赵大师那些人要驱鬼,显然完全不符合这其中的任何一种。
医院的凶鬼明明和那些对他们来说半吊子的玄门中人没什么干系,也威胁不到那些人的安全。
而那些人一开始许诺给燕星辰的钱财报酬、法器符箓,虽然对燕星辰和齐无赦来说根本不值一提,但对于那些人来说,确实是下了血本。
樊笼不是没有这样的人——燕星辰就是。
可这样的人太少了。
但赵大师似乎只是现实世界芸芸众生中十分不起眼的一个人,那些和赵大师一起愿意付出巨额报酬请燕星辰的人,更是连名姓都不得知。
在这日复一日的白云苍狗之中,平和又吵闹的车水马龙里,有着不知多少除了个人生死与个人利益之外的信念。
虽然他们所有人在齐先生面前确实都能称得上一句“年纪轻轻”,但齐无赦也确实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
他第一次切切实实地感受到,原来这才是燕星辰一直坚持着要带他出来看到的……
真实的人间烟火。
齐无赦没说出来,但燕星辰刚才便看出了这点,自然欢喜。
燕星辰没忍住勾了勾嘴角,把玩着手中的金拆,还时不时拽着金拆,轻声说:“我的第二次人生,你的灵魂意识会偶尔出来看我,知道我的人生是怎么过来的。但我的第一次人生,你只从我的灵魂记忆里看到过,并不知道我当时是什么心情吧?”
燕星辰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他们之间又灵魂共通,所以燕星辰很少在齐无赦面前提及往事。
齐无赦认真地听着。
燕星辰转头,眺望着不远处因为堵塞而缓缓挪步的那些车辆,像是在透过这万千世界中的街角一景,看着许许多多同这一景格外相似的地方。
他接着说:“我第一次进入樊笼的时候,年纪其实不大,才刚刚成年。但我从小和一堆见多了世事变迁的老鬼生活在一起,每日里听他们讲很多坟地里的故事,觉得这世界可真是无趣,来来回回都是那些人性、善恶,许许多多都是心意难平、怨憎难消。”
“那些故事实在是太千篇一律了——听上去似乎都不一样,但其实内里都像是一样的模具量产出来的。”
“后来进了樊笼,我才慢慢意识到,原来这些千篇一律才是最鲜活最有趣的人生。”
他说着,那处街道红灯变成了绿灯,本来正排成一队的长龙开始快速挪动。
“樊笼的副本总是充满了‘考验’。每一次的困难,似乎都故意把最险恶的环境摆在人的面前,然后不出意外地让人心最见不得光的地方绽放在所有人面前。于是人人都习惯了这些考验之下的罪恶……”
他又回过头来看向齐无赦,抬手,指尖在这人的侧脸上缓缓滑过,“你也一样。”
不仅是一样。
齐无赦天生便对恶念敏感,哪怕齐无赦当初从他的眼睛里学会了世界,融合了他的善意,但这么久以来,齐无赦总是比别人更容易看到恶意。
在齐无赦的概念里,或许人生来就是如此的,只有很少数的意外。
“但是你看,”燕星辰随手指了指远方,“你其实看不到多少浓厚的恶意,不是吗?因为这个世界是平和的,没有生死的考验,大部分人一整天里最大的烦恼可能是今天吃什么、老板又要求加班了、今天追的电视剧没有更新……”
“他们生活在没有考验的世界里,所以心里有足够的空间释放善意——就像是姓赵的那群玄门中人一样。也许他们生活在樊笼里,也会是唯利是图的玩家,或者是坚持本心的少数人,但他们生活在现实世界里,就是你看到的赵大师这样的,会为了赚钱接驱鬼单子,也会为了医院的病人而冒险去对付凶鬼。”
这世上的善恶,从来都不是可以一言以蔽之的东西。
齐无赦无声地笑了笑。
燕星辰说完,拿出手机,查了一下今天去赵大师他们那边的机票,定了最近的一班。
离起飞时间还有四五个小时,燕星辰干脆先拉着齐无赦回了樊笼,看了一眼新的架构。
看完之后,两人前往机场。
其实他们也可以直接通过樊笼为媒介,樊笼的出口可以落在现实世界的任何一处地方。
但他们在现实世界中已经有了身份,这些来来去去的行迹都是有记录的。燕星辰自己规定了那些在外生活的樊笼玩家必须遵守现实世界的规则,不引起可能的恐慌,他自己最好也遵守,所以他们最近在现实世界里,除了接触到神鬼之事,一般都和普通人没有区别。
飞机起飞后,两人坐在头等舱并排的位子,刚好只有他们两个。
齐无赦凑过来就要往上贴,燕星辰止住他:“会有乘务员路过,你别闹……”
齐无赦:“我只是想贴你额头。”
“干什么?”
“你又在想七想八,我想看看。”
燕星辰主动交代:“我在想我的堂哥。你见过我灵魂里的所有记忆,应该知道,我最早进入樊笼之前,我的堂哥就在查樊笼的存在。我当时不懂,只以为他和赵大师那些人一样,是机缘巧合下接触了阴阳驱鬼道,知道一些和灵异事件有关的事情,这才通晓鬼怪之事。”
“但是现在回头看,现实世界的玄门中人的水平,比起樊笼的存在差太多了。堂哥几十年前就知道樊笼世界的存在,他们当时甚至提及到了另一个和樊笼相似的世界……不像是姓赵的这种玄门中人那一类的人。”
“等抓完医院里这只厉鬼,我想去找找他,一来报个平安,二来,我觉得他的信息和我们的信息对接起来,或许可能拼凑出一些真相的全貌。”
他当年可是基本等于当着燕危的面进入樊笼的,燕危肯定知道他进入了樊笼世界。
不知这么些年过去,对方现在怎么样了?
飞机在夜空中快速行驶而过。
几个小时后,降落在了目的地机场。
-
燕星辰他们所前往的目的地城市的高铁站出口。
一个外貌极其出挑、看外貌好似二三十岁但神情格外成熟沉稳的青年从检票出口走出来。
路灯明亮,但毕竟是在晚上,看得不如白昼清楚。尽管如此,还是有人时不时侧头往青年这边看。
如果不是青年身边的另一个男人气质太冷,怕是有人都会明目张胆地拿出手机拍照了。
原因无他,这青年实在是太好看了。
如果燕星辰在此,必然能够认出来,这青年就是他想着要找的堂哥燕危。
而燕危身边的人,自然就是当时燕危介绍的他的爱人晏明光。
两人并行走到了马路边。
燕危将放在耳边的手机拿了下来,刚和人打完电话,晏明光在一旁拦了一辆车。
司机探出头来:“去哪?”
晏明光用询问的目光看向燕危。
燕危轻声对他说:“上报厉鬼的楼内玩家和我说,他前段时间出了车祸,意外骨折,在本地医院看病的时候发现了个吃人头的鬼。就在这个城市的市立医院里。”
现实世界中那些土生土长的玄门中人没有几个是这种厉鬼的对手,他们就是为此而来的。
晏明光于是对司机报了市立医院的地址,随后回过身,给燕危拉开了车后座的车门。
两人陆续上了后座,出租车引擎声响起,车子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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