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老爷的那一巴掌终于还是落到了她的脸上。
姜夫人人生中第一次挨打,打自己的还是相濡以沫数十年的夫君,一下就崩溃了。
她一崩溃,那些原本烂在肚子里的阴暗想法全都没了遮挡,无法控制地往外爬。
“姜临风,我跟了你那么多年,就因为我生不出孩子,你就要纳妾……要别人给你生孩子!你以为我是心甘情愿的么?!”姜夫人声泪俱下,“是,阮萧萧是我张罗着主动为你寻来的,可所有人都觉得我大度,我贤良淑德,我要是不主动他们会怎么想我?!这不过是迟早的事,倒不如我亲自来!”
“……你只知道姜天成是你的儿子,什么都要给他,拿他当家主培养,你是不是忘了天业才是你的嫡子?!凭什么这姜家要给他??你想过我的感受吗?她阮萧萧活着的时候我要与她分享夫君,她阮萧萧死了我要替她养育孩子,现在……我还要把原本属于我儿子的东西拱手让给他!凭什么!!!”
姜老爷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枕边人。
他呆立了许久,然后跌跌撞撞后退好几步,瘫坐在椅子上。
万念俱灰。
而早在她一开口时,方屿便把姜天成拉到怀中,伸手捂住了他的耳朵,温柔地说:“别听。”
姜天成眼眶发红,默不作声地将额头抵在他肩膀上,任由眼前的人抱着自己。
他以为他早已对这个“母亲”心灰意冷,不再抱有任何期待。
可如今亲耳真切地听到从她嘴里说出那些寡情薄意的话,仍然会觉得隐隐作痛。
幼年时,他们也曾有过无数温情的时光。
其中可有一分真心?
厅堂中一片阒然,姜夫人看着众人的神色,忽然清醒了一瞬。
她惶惶然抬手指向姜天成:“是你……是你故意害我的……”
方屿挡在姜天成的身前,冷冰冰地说:“姜夫人,少爷从头到尾对这些都不知情。是我让少爷画了画像,人也是我去查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姜夫人没说话。
方屿嘲讽地笑了:“因为少爷曾真的把你当作他的母亲,我不想让他为难。”
母亲吗?
姜夫人神思有些恍惚,似乎想起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想不起来。
而方屿不愿再让姜天成在这种地方逗留,对姜老爷作揖后,牵着他的手离开了。
把那些不应该由姜天成来承受的不堪,全都留在了身后。
一起向前走。
*
在那之后又过去了几日。
姜天成忽然对方屿说,他爹让他一起回姜府一趟。
“他俩最近闹得天翻地覆,不知道翻出多少陈年旧事,”姜天成玩着方屿的手,边走边说,“我爹终于发现自己爱的原来是个伪君子……和离书都写好了。”
方屿评价道:“姜老爷还是顾念旧情的。”写的是和离书,而不是休书。
“不为旧情,也要为天业考虑嘛,”姜天成道。
姜天业肯定不能让尹慧雯带走,但也不能让他有一个被休掉的娘,免得以后被人瞧不起。
不过闹到现在这一步,他倒是开始同情起他爹来。
年纪轻轻就瞎了,看上一个自己都不了解的人,还爱了这么多年。
不像他。
姜天成满怀骄傲地看着眼前的男人:看看,他多有眼光。年纪轻轻就拴住了一个这么爱自己的人。
方屿被姜天成那种仰慕眷恋又自豪的炽热目光看得害羞起来,别过脸小声问:“那……你爹今天叫我去是为何?”
“哦,我爹后来跟我道歉来着,说他不该盲目信任那女人,忽视了我,让我这些年吃苦了,”姜天成道。
他语调平平,看上去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那你怎么说?”方屿问。
姜天成狡黠一笑,“我说,要我原谅他也可以,但他得同意让你回姜家。”
方屿:“……姜老爷真的就这样答应了?”
姜天成点头:“应该是吧,不然叫你回去干嘛?”
……是个屁。
姜老爷叫方屿来,根本不是为了姜天成想的那样。
而是准备从姜家现有的家业中拿出两个铺子,送给他作为谢礼,让他离开姜家另立门户。
姜天成怒火中烧,瞪着他爹嚷道:“你就想拿这点钱把人打发了?你看不起谁呢!”
姜老爷最近大受打击,消瘦不少,脸色都比先前要灰败许多,骂起人来中气也不怎么足了:“这点钱?姜天成你好大的口气!两个铺子!我要是看不起他,我随便给他封点银子就行了!我还不够有诚意吗?!”
姜天成不屑地哼了一声,道:“爹,你别装傻了,你把姜叔叫来问问,咱们姜家最近一年的收入里,有多少是方屿挣回来的?庄子上的荒地,兔子的养殖,现在的绸缎庄……对了,您不知道吧?我们跟姑父做的茶叶买卖也不错,托方屿的福,姑父还拿到了那边官府的漕运许可,往后人家还要多让两分利给我们呢!你这两个铺子,值什么!”
姜老爷被气得不轻,可偏偏姜天成说得都是事实,他一句也反驳不了。
他焦躁地走来走去,半晌,终于道:“行,方屿,你想回我姜家来做管事也好,甚至做管家也好,价钱随便你开,我都同意!但是,到此为止了。”
想要姜天成,那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