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姜老爷送官府的人出门来，姜天成紧随其后。

那衙役一边走一边道：“若有了消息，我等一定第一时间遣人来知会姜老爷，您请留步。”

姜老爷客客气气执礼道：“有劳了。”

而后看了旁边的姜天成一眼，恼火地一甩袖子，一言不发进门去了。

方屿三步并作两步跨上石阶，将一个人呆立原地的姜天成拉住。

“走，回去睡觉。”方屿道。

昨夜姜天成虽被他强行送回了卧房，却一整夜都没合过眼，方屿在旁守了他一晚，知道他现下已经只剩个摇摇欲坠的空壳子，内里一团糟。

姜天成面色白得像纸，颧骨上横亘着一条细细的赤色血痂，那是昨晚被碎茶盏划出的伤口。

两相对比之下，有种惊心动魄的脆弱之美。

他沉默地摇摇头，半晌才道：“我要出去找天业。”

方屿攥着他冰凉的手指，以不容置疑的语气道：“不准去。”

姜天成看着他缓慢地动了动眼皮，仿佛没听懂他的话。

方屿深深吸一口气，低声道：“听话，你需要休息。再这样下去，天业没找到你先累垮了。你在房里乖乖睡觉，你想要去哪里找都告诉我，我挨个替你去。”

方屿半是强制半是哄劝，总算把姜天成带回了房中。

大约是真的撑到了极限，姜天成这回上榻之后，没过多久便沉沉睡了过去。

只是哪怕睡着了，那对秀气的眉尖也依旧紧绷地挤在一起。

方屿在旁陪了他一会儿，确认他睡熟后，拿来药膏轻手轻脚替他给脸上的伤痕上了药，顺便伸手把他那不听话的眉头抚平。

离开之前，他又拜托香月让厨房煮一碗百合山药小米粥。

“等少爷醒了哄着他吃一点，就说我回来以后要问他的，”方屿不放心道。

外头又飘起了雪，府上静悄悄的，姜家的大部分下人今日仍在外面，找寻失踪的小少爷。

方屿心事重重地走在路上，从一处山墙外经过时，隐隐听到里面有个声音似乎在说“如意糕”“豆沙卷”之类的。

他脚步下意识一顿，抬头去看，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姜夫人的院子门口。

他一宿没睡，脑子也转得慢，好一会儿才从这两个词中品出一点点不对味：如今这情形下，他们院中的人竟还有心思吃点心？

是谁？

方屿脚步微微一动，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两三下攀上了外墙，隐在树干后往里看。

那往常带着姜天业的嬷嬷正向一个小丫头吩咐着：“……再做一碟杏仁豆腐，做好了端来给我就行了，我自去送给夫人。”

前头还有三五个名字，一应都是甜口的精致小点。

是姜天成喜欢吃的。

也是姜天业喜欢的。

再看那嬷嬷神色，不见一点儿悲伤和紧张，脚步不慌不忙，倒像是无事发生一样。

方屿眉头紧锁地思索了片刻，脸色霎时变得铁青。

见院中的婆子丫鬟散去，他悄无声息地滑下墙头，转身回了姜天成的院中。

……

姜天成睡得并不安稳，不停做着光怪陆离的梦，一直在浑浑噩噩中半梦半醒。

直到身边忽然多了一道熟悉的气息，像一件轻软温暖的袍子将他裹了进去。

姜天成循着热源自动贴过去，像小兽一样蜷起来乖巧地窝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睁开眼睛。

眼前是方屿英朗而略显锋锐的侧脸。

察觉到怀中人的动静，方屿转过头，轻轻在他的额头亲了一下，低声道：“怎么不再睡一会儿？我吵醒你了？”

姜天成摇摇头，眼神中带着依恋，有些茫然地问：“你怎么回来了？不用陪我，还要去找天业……”

方屿抚摸着他的背脊，慢慢地说：“不用找了，我……可能找到了。”

姜天成的眼睛倏然睁大，一个骨碌爬起来，颤抖着声音问：“真的？？？在哪儿？？？快带我去见他！”

“不急，现在还见不到，”方屿也跟着坐起来，把落在一旁的鹤氅拿过来披在他肩上。

他跟姜天成说了刚才在姜府人院中所见，又道：“前头那些虽只是我的猜测，但我瞧那嬷嬷平日里很疼爱小少爷，不似作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