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她说,“愤怒也是爱的一种体现。”
“……我并没指望你这么理解,”拉米雷斯感觉到有些哭笑不得,但在自己的爱人面前,他还能说什么呢?“我只不过想让你保重自己而已。”
* *
主日弥撒那天正好是圣约翰洗者殉道纪念,因此,这一日主教的祭披是象征着热爱和殉道的红色。莫德·加兰坐在教堂靠后的位置,依然能看见那种颜色鲜艳得跟涂抹开来的鲜血似的。
拉米雷斯手握沉重的牧杖,意味着他为天主牧放羊群的职责;而有着尖顶的主教冠冕则象征着五旬节圣灵的火舌——加兰本身其实并不常去教堂,但是她对于希利亚德·拉米雷斯是一清二楚的。她身边是虔诚地唱诵的人群,而她能从大主教平缓的声音里面想象出他脸上的表情来。
[“求你作我避难的石壁,获救的堡垒;因为你是我的磐石,我的堡垒。”]
而不幸的事实是这样的:这位在天上的父并未保护他们中间的每一个人,至少在拉米雷斯因为这样那样的事情——往往跟他们的国王有关,毕竟是大主教给国王加冕的——遭遇暗杀的时候,事情的确是这样。
[“我的天主,求你由恶人的手中将我救出。”]
加兰的手臂还包裹在层叠的绷带之中,在受伤了几天之后,最开始的疼痛已经奇异地弱化了下去,剩下的是栖息在皮肤下面的痒。加兰的目光扫视过人群,贵妇人们色彩明快的裙子和绅士们绣着繁复花纹的外套,在这些轻快自然的色彩之中,祭披的颜色如同抹开的鲜血。
巴洛克式的教堂拱顶上面镶嵌着一排一排的天使雕像,分割成丰富的曲面的天花板上画着繁复的金色花纹。圣坛前面的祭坛画的年代本身比这个教堂还要久远,三联式祭坛画的最左翼上面画着的就是圣约翰。拉米雷斯站在祭桌的尽头,闪闪发光的银器边上,被蜡烛的点点烛火簇拥着,看上去几乎是圣洁的。
他的目光看似平稳地掠过人群,和加兰又一瞬间短暂地交汇。
加兰想,他大概也在感到困扰。
——今天的大主教在做弥撒的时候依然眉头紧皱,助理主教威廉·梅斯菲尔德勋爵在整个仪式从头到尾都苦着一张脸,可能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总而言之,整个弥撒顺顺当当地进行到了宣读福音书,因为这一天很特殊,所以他们可以选择的篇目也所剩无几。
[“希罗底的女儿进来跳舞,使希律和同席的人都欢喜。王就对女子说:‘你随意向我求什么,我必给你。’又对她起誓说:‘随你向我求什么,就是我国的一半,我也必给你。’”]
拉米雷斯读福音的时候声音一直很平缓,算不上温和,也缺乏某些时刻充满了沙哑的情欲的味道。加兰隔着人群盯着他——或者说,盯着他开合的嘴唇,他的唇色很浅,但皮肤的触感却很柔软。
这是一些只有莫德·加兰知道的细节,大体上无伤大雅,但是依然很重要。
[“她就急忙进去见王,求他说:‘我愿王立时把施洗约翰的头放在盘子里给我。’王就甚忧愁,但因他所起的誓,又因同席的人,就不肯推辞,随即差一个护卫兵,吩咐拿约翰的头来。护卫兵就去在监里斩了约翰,把头放在盘子里,拿来给女子,女子就给她母亲。”]
整个仪式在领主咏“他必兴旺,我必衰微”的呼声中走向终末,圣体被从圣龛里取出来,圣体匣被威廉·梅斯菲尔德捧在手中。在闪耀的烛光之下,这些尊贵的人们跪在这个国家的大主教的脚下,让他把那小小的白色无酵饼送进他们的口中。
照理来说,这是耶稣的肉体,这饼看上去小而白,没有什么悠长的余味。加兰不是第一次跪在拉米雷斯脚下,这也并不包含什么过多的含义,在她跪着的时候,她并没有抬头,视野范围之内之内看见镶嵌着宝石的主教的权戒。
拉米雷斯的手指平稳而未曾颤抖,他的手指凑近加兰的嘴唇,对方顺从地张开嘴,让主教把圣体送进她的嘴里。
她的爱人声音平稳地说道:“基督圣体。”
他的手指是温热的,她想。于是在对方要抽回手之前轻轻地探出舌尖,柔软潮湿地从拉米雷斯的指尖上面舔过。加兰听见大主教在她头顶上方轻轻地抽气,但是最后也没有抽身而退。
于是她勾着嘴角、温吞地回答道:“阿门。”
【荆棘与百合 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