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最为重要的是,伊曼纽尔知道对方是真的、真的愿意为这个职业奉献终生。
伊曼纽尔意识到自己在摇头,这真是又讽刺又痛苦,他激烈地反对道:“但是——”
埃弗拉德·洛伦兹的目光固着在他的脸上,他的目光依然严肃、毫不动摇,意味着这件事情没有回转的余地。他再次叹息了一声。
“没有什么‘但是’,年轻人。”
洛伦兹神父就这样冷静地一步向前,一只手按在伊曼纽尔的肩膀上,就着这个姿势堵住了他要说出口的每一句反驳。
当时,伊曼纽尔出于一种极端矛盾的——“千言万语被字面意思上地堵在嘴里”和“被百万欧元大奖砸中了”交织在一起的非常复杂的情绪中,抛去这一切不提,埃弗拉德的嘴唇真的十分柔软,跟他内核的那种坚硬大相径庭。那些粗糙的、稍微冒头的胡茬的尖锐触感在他的皮肤上一擦而过,烙下了火一般的滚烫触感。
“诚然,到那个时候我会放弃我在天主教会的职务。”埃弗拉德拉开了一点距离,轻声说道,那双色彩斑驳的眼睛之中的神情是那样的冷静且笃定,“但是并不因为此我就会疏远神,也不是说我因此就不能与教会修和——伊曼纽尔,这没什么的。”
“这不值得。”伊曼纽尔小声回答道。
因为最为不幸的是,一个人是无法就这样生活下去的——左右他们的人生的东西还有很多,名誉,社会地位,无数人沉重的目光。伊曼纽尔作为颇受网络关注的年轻公众人物,最为了解语言的力量。
“在……那些事发生之前,我可能也会这么觉得。”洛伦兹神父的声音里似乎多了点笑意,他伸出手去,近乎温柔地摸了摸伊曼纽尔的头发,“但是相信我,这确实是值得的:没有比这更值得的东西了。”
伊曼纽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双美丽的眼睛依然注视着他,金色的睫毛轻微地下垂,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有点抖了。
“您要是再这样的话,”他轻声说,“我就控制不住要吻您了。”
埃弗拉德看着他,目光锐利,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笑了一下。
“你要知道,弗格尔先生,”这位神父的声音依然平静,只是掺杂了些微妙的、可亲的刻薄,“于我而言,实干家永远比理论家更加值得敬佩。”
莫德·加兰站在街边的快餐车边上,穿着一件非常、非常没品味的连帽衫,帽檐压得很低。她的穿着打扮看上去就像是一个萎靡不振的大学生,熬夜写了十天论文的那种,只要一个转身就会淹没在人海里。
她手里拿着两个纸盒,是从快餐车买的咖喱香肠:被烤得焦脆的香肠被切成小块,上面淋了一层混合着番茄酱、咖喱粉和其他香料的酱汁,盒子的另外半边堆着配餐的、刚刚炸好的薯条,这堆食物小山上面插着几根木质的签子。
她拿着这堆东西在路边站了三分钟不到,在薯条开始软掉之前,有一只手伸到她面前,从她手里拿走了咖喱浇得比较多的那份香肠。
加兰扫了那个人一眼。
“你怎么一副没看见泰兹卡特很遗憾的样子?”赫莱尔·伊斯塔微笑着问道,他那身看上去就贵得要死的衬衫和西装外套可和手里那份快餐香肠不太搭调,但是这显然不妨碍他用签子插起了一段香肠送进嘴里。“他好像是去创作新作品去了——好像是关于米迦勒和基督受难?这些元素加起来几乎算是一幅色情油画了。”
“这就是为啥我不愿意跟你一起吃饭,你就是为了嘲笑我才来的吧?”加兰凉飕飕地问。
“唉呀,我对你可一向尽心尽力,莫德。”赫莱尔用非常真诚的语气说,微妙地在声音里掺杂进了一些受伤的音调,“我对我的学生们一向特别优待,当然也包括我们的加布里。”
加兰打量着他,嘴角掀起了一个讥讽的弧度:“说到这个,我之前就很想问你了——你跟摩根斯特恩上过床吗?”
赫莱尔嚼着嘴里的香肠,跟一只仓鼠一样看了她一眼,慢悠悠地舔过嘴唇上的酱汁;他的动作有种轻快的从容,嘴唇十分饱满。
如果不看那双眼睛的话,赫莱尔长得十分英俊:那是一种大众化的、不具令人印象深刻的个人特色的英俊,看上去近乎是完美的,但是却奇怪地令人容易遗忘。那是一张人们会愿意在酒吧里搭讪、在脏兮兮的厕所里来一炮或者背着自己的丈夫调情的脸,等到天亮以后,这张面孔就会随着酒精的消散和理智的回归被人遗忘,因为夜晚的情人不属于现实生活,没有人会为一张英俊的面孔放弃自己平稳无趣的人生。
但是如果看着那双蓝紫色的眼睛,这张英俊的面孔就好像是个被包装精美的甜蜜陷阱了,让人想要下手之前不得不三思——总之:他长得就很像是加布里埃尔会发展一夜情的类型,就好像莫尔利斯塔·梅斯菲尔德一样。
加布里埃尔向来喜欢英俊的男人,更不要提他们好像认识许多年了,按理来说,她不下手才是说不过去。
“为什么你会这样想?我从不跟我的学徒上床;在已经建立的紧密联系里掺杂性的因素可并不算是明智。”赫莱尔眨了眨眼睛,那些咖喱粉并不是很辣,但是他本来颜色很浅的嘴唇还是被辣的红彤彤的。“为什么问道她呢?她怎么大主教了吗?”
“背叛了我,把案子搞得一团糟,还让我向你问好。”加兰冷哼了一声。
“加布里会干出这种事情我并不奇怪。”赫莱尔一边对付薯条一边心平气和地说,就算是在吃路边快餐,声音仍然听上去温文尔雅。“既然她特别提到了我,那么我猜事情跟某些杀手有关系?”
加兰盯着他,最后用手里的签子点了点他的胸口:“我怀疑你早就知道我要什么了,否则你也不会出门来跟我吃这种鬼东西。”
“别用那东西对着我,莫德,”赫莱尔露出了一个微笑,声音像是毒蛇般低沉而柔软,他眼里有某种短暂的、锋利的神情一闪而过,“你知道,我真的很讨厌被人用什么东西指着。”
加兰不说话了,就那么看着他。
赫莱尔哈了一声:“你就没法放弃,是吗?”
“涉及到希利亚德的时候,恐怕不能。”加兰耸耸肩膀,“我在这方面是很坚持的。”
“唉,好吧。那让我们谈谈‘老托比’。”赫莱尔随意晃了晃手,把那个还沾着少许酱汁的盒子丢进了街边的垃圾桶,他吃东西的动作很优雅,但是动作也很快。 “这个人加入金枝已经有七八年了,混得不怎么好:从黑帮里转行出来之后在这行里不太好混,更不要说他实际上是霍夫曼的人;总之,他有几个手下,大概是霍夫曼当初安排给他的。你要是去找他,恐怕得对付七八个人,不过我猜那对你来说并不难。”
“所以,”加兰看着他,“那位‘托比’的地址是?”
“啊,你可是要让我出卖我的组织了,加兰小姐。”赫莱尔笑着说道,他显得很愉快,真的过于愉快了。他把手伸进了西装内袋里。“稍等片刻,我当然可以满足你的愿望。”
此时此刻天空依然昏暗,雨却还是没有落下来。
他们最后是一起跌进了伊曼纽尔的床垫里面。
伊曼纽尔绝对是忘掉中间的什么部分了,或者这个英俊的中年人的嘴唇有一种令人失忆的神奇功能——要不然他绝不会选择他自己的卧室,连起居室的地板都比这里好,毕竟他卧室的墙上还贴着《蝙蝠侠:黑暗骑士》的电影海报呢。
这里唯一比起居室好的一点是,他们好像好歹记着关上了门,所以在他凑过去乱七八糟地亲吻埃弗拉德的嘴唇的时候,可以听见克普托在外面挠门的声音,不管怎么说,在克普托面前做这种事还是太过了。
埃弗拉德的嘴唇很薄,但是现在被他咬得发红了,而从他嘴唇之间发出的声音足以令石头燃烧。对于伊曼纽尔来说,事情更多是散碎的、瑰丽的碎片,关于对方头发卷曲的弧度和暗沉的金色光泽,从他敞开的衬衫领口逐渐爬上来的柔软的红晕,还有那双眼睛,掺杂着星星点点的金色斑块的深绿色,那完全是灿烂而非人的。
他表现出一种奇异的坦荡的从容,这主要体现在他纵容这个年轻人做的事情上。他热情地回应那些亲吻,允许对方噬咬他的肩膀和锁骨,准许对方用手指揉乱他的头发。当他抬起腿的时候,膝盖近乎放荡地、亲昵地夹在伊曼纽尔的腰侧。
这一切都过于顺利——梦幻一般顺利,带着恍惚的不真实感,是这些年有的时候会出现在伊曼纽尔的梦里的那种场景。在那样的夜晚,他依然会梦到那艘船,他梦到发动机和与其相配的白帆,运河浩荡的水波,而那个神秘的陌生人(放荡的婊子)、突然的来客(黑帮的情人)就站在甲板上,带着一种迷人的、类同来自其他世界的神秘悲戚。
他洞悉一切平凡事物的秘密,因此他只能是来自另一个毗邻的世界。他不是来自有着坚固城市的坚实大地,而是来自水无宁静的大海,来自包藏着许多奇异知识的陌生大道,来自世界下面的那个神奇平原。
他在这艘船上体味到了怪异的爱情,因为当你在一天之内爱上了一个人的时候,本就是一件疯狂的事情。这一刻,伊曼纽尔确实真实地亲吻着埃弗拉德,如同最接近他幻梦的一刻。那些燥热理所应当地从他的骨髓之间焚烧起来,他轻而易举地被欲望推至这狂热的海洋的最深之处,那位神职人员近乎顺从地舒展着身体,让他把髋骨粗暴地撞向他的两腿之间,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