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动部是安全局内部一个很小的部门,于先王遭遇的那次震惊国内外的暗杀事件之后建立,爱德华·科尔森是它的第一任主管。这个部门的很多职能与陆军的反恐部队有冲突,一直受到军方的打压,现任局长为了保住自己的官位又一向态度暧昧。说实在的,他和他的部门一向不受待见。
现在时间正一秒一秒地往后跳,他别无选择了。
他不能把他最优秀的外勤特工们留在里面,他不能把他的顾问和朋友留在里面,这就是他的底线所在。
史蒂芬·欧阳在地下墓穴里找到了十颗被安置好的炸弹,按照他的估算,那大概可以造成一场一百千克TNT当量的爆炸——这个数字比他们之前用从那个走私弹药的家伙那里得到的消息估计得还要大,霍夫曼有这种东西都可以去攻占白宫了,他只愿意炸一个教堂还真是谢天谢地,就算是这是霍克斯顿境内体量最大的教堂也是如此。
于是欧阳知道,现在他们已经输了。
至少他不可能在剩下的这点短暂的时间里拆除这些炸弹:它们并不是定时的,而是由某种遥控器远程触发,显然霍夫曼也担心在爆炸威力如此之大的炸弹威胁下无法及时撤离到安全地带,因此选择了比较稳妥的方式。但距离爆炸没几分钟了,在这时候内把炸药本身和起爆器分开才算安全,可就算是其中一半的炸药爆炸了都足以穿透大教堂的地板,让失去支撑结构的教堂在自重的作用下整个下地狱。
唯一能指望的就是加兰真的能阻止霍夫曼,但是她真的能做到吗?
欧阳没疯,他很清楚现在最稳妥的方式就是离开这个地方,从他进来的地方沿着下水道离开教堂,免得留下陪葬……但是他不能这么做,上面可能还有一二百号人被当做人质,他不能在这时候假装什么都不曾发生。
但是话又说回来,霍夫曼打算怎么撤离呢?正门是走不通了,警察、特种部队和安全局的人把外面堵得严严实实。假设他能让他的人锁住教堂的大门吧,这样就算是他逃脱升天以后人质也不可能马上离开,这点时间足以让教堂爆炸以后人质都死在这里了,可是霍夫曼自己是计划怎么走的呢?
他脑海里有点东西一闪而过……他进来之前为了查排水系统的走势查看了教堂最原始的设计图和后来几次修缮的图纸,教堂修建于三十年战争之后,是古奥斯特二世国王在霍克斯顿被丹麦打败、旧都菲尔格兰特被占领之后下令修建的,作为用来代替南菲尔格兰特大教堂的新主教座堂,这个教堂的内部形制和南菲尔格兰特大教堂一模一样。
所以才会有这个连进入的暗门的一模一样的地下墓穴,所以……按理说地下墓穴也会有另外一个出口?
——那会是霍夫曼撤离的地点吗?
前几天在南菲尔格兰特大教堂的废墟下面挣扎求生留给他的印象实在是太过深刻了,他确认了一下大概的方位,很快走向了印象中菲尔格兰特大教堂的地下墓穴的第二个出口所在的位置:那看上去就是毫不起眼的一面墙,没有门,墙面上潮湿滴水。欧阳伸出手敲了敲,却感觉墙面很薄,后面好像是空的。
所以说后面很有可能真的是一个暗道,说不定就是霍夫曼计划离开的地点!那样谨慎的人不可能连这种暗道的存在都忽略的——以墙壁的薄厚程度,欧阳估计拿一把突击步枪扫射一下就可以很快使其倒塌,那样的话霍夫曼可以很容易从暗道离开。
欧阳的手按在冷冰冰的墙上,沉默了几秒,最后下定了决心。
他并没有离开,而是转身靠在了那面中空的墙上,掏出了腿上枪套里的手枪,就此站住了。
霍夫曼会来的,以炸药爆炸的威力,他应该得进入暗道一段距离之后才引爆炸药,要不然肯定也会被爆炸波及。只剩下他一个人了,这里没有信号,无法通知外面安全局的同事,从下水道出去通风报信也肯定来不及了。等到霍夫曼来的时候,他会在这里袭击对方,如果能把对方撂倒,也许炸弹就不会被引爆。
这是一种几乎必然会失败的决定,因为对方肯定是带着手下来的,而他并不是一个长于打斗的外勤特工。可还有别的人被困在这里,和他一样有家人和朋友,可能也有一个可爱的女儿,他不能看着这些人就这么毫无希望地死在这里。
又或者他真的能拖住霍夫曼,但是对方会疯到宁可同归于尽也要引爆炸弹——他有可能会干出这种事情——但是就算是这样,至少有人会为这场袭击付出代价。必须有人为此付出代价。
所以史蒂芬·欧阳选择站在黑暗里面,一只手伸进衣服的暗袋里——他来的时候没带多少东西,但是女儿的照片还在那里——照片磨毛的边角减缓了他心脏的隐痛。
他就这样站在黑暗里,一只手磨蹭着看不见的可爱的小女孩的面孔,一只手握着冰冷的枪械,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距离六点整还有三分钟。
人群鸦雀无声地紧盯着霍夫曼和拉米雷斯,而前者和蔼地看着那位记者,说:“没事,您大可以放松一些——走到前面来一点吧,也为我见证这一刻。”
里奥哈德·施海勃显然稍微犹豫了一下,但是却真的向前走了两步,用颤抖的手把镜头凑得更近了一些。
霍夫曼好像满意了,他微微侧过身,轻缓地说:“我将要出示的证据……看上去不太体面,所以在出示证据之前,我们不如直接听听当事人的意见吧。”
他直视着拉米雷斯——那美丽的、冰冷的绿色眼睛,上帝创造的植物和湖泊的颜色,真可惜。他开口的时候声音里注入了轻快的遗憾,这语气令对方皱起眉头来。
“您是个神父,您发誓不会向上主说谎,是吗?”霍夫曼这样问道,伸出手指向他正前方高耸的十字架和钉在上面的耶稣,那僵硬的白色石头塑像冷冰冰地俯视着他们,“您能向着十字架和祂起誓,您确实没有和莫德·加兰发生过肉体关系吗?”
亚瑟紧盯着屏幕上弹出的文字。
他的长官联系他说外面正要对这个教堂发起突袭,这很出乎他的预料,他以为科尔森他们已经因为畏首畏尾而停止行动了。对方简单地介绍了他们的计划,说明了他们需要亚瑟做到的事情。
那并不是很难……亚瑟咬着嘴唇,看着漆黑的底色上刷出一行行代码。他完全接管了这个教堂的系统,而教堂里实际上有很的东西都是由内部网络控制的:消防系统、灯光、监控……
科尔森希望他做到的事情并不是很难,他是可以做到的。
他必须要做到,克莱曼婷和加兰他们需要他的帮助。他们没有时间了,他是唯一能做到那件事的人。
亚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手指开始飞速敲击键盘。
莫尔利斯塔没在听伊莱贾·霍夫曼说话。
如果他能活着出去,这简直可以成为一件在姑娘们(或者小伙子们)面前炫耀的资本:一个恐怖分子在我面前威胁要把教堂炸上天,而当时我其实没在听这个恐怖分子说话。
他的目光看向更上方:教堂高耸的水晶吊灯在壁画上投上了巨大的黑色影子,那些灯就算是开着的也没有把清晨时的教堂照得多么明亮;太阳的角度还是太低了,城市里又有高楼阻挡,只有朦胧的天光从穹隆顶下的那扇圆窗里透进来。
一片昏暗里,他仍然知道怀特海德·兰斯顿站在高处。
怀特海德永远在高处,向来如此,就好像伺机捕猎的鸟。虽然看不清楚对方的脸,但是他看见对方向着他打出一连串的手势。
就算是下面有这么多人,但是莫尔利斯塔还是知道怀特海德在跟他对话。只跟他一个人对话,如此的熟悉,就如同多年之前。
与此同时,他听见他弟弟小声地、担忧地说道:“哥哥……”
“没事,威尔。”莫尔利斯塔低声回答,努力撑起疼痛的身体,他的手指因为疼痛而发抖,但是心里却非常轻松;他声音里的那种笑意终究是又回来了。“就要结束了。”
拉米雷斯紧盯着霍夫曼,脸色惨白,嘴唇微微地翕动了一下。
而霍夫曼甚至是心平气和的,因为他真的很了解拉米雷斯——由于他太了解对方了,所以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对方要是会给出答案,也就只会给出那一种答案。
——实际上,霍克斯顿的大主教会承认的。
因为有的人就是这样,无论如何也不能突破自身的窠臼,不能背叛自己的良心;霍夫曼估计加兰跟他谈恋爱也一定谈得很痛苦,原因就在于此;就算是有人真的逼着拉米雷斯承认这一段私情,他会担心的也只是加兰以后会遭受非议,而不是他自己会身败名裂。这是一个只要轻轻一戳就会鲜血淋漓的弱点,况且话说回来,既然他们马上就要死了,应该也不会在意那么多事情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