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万王之王

准绳之墙 梦也梦也 12851 字 2025-01-06

他这才注意到大主教有一双犀利的刀锋一般的绿色眼睛,他听见对方说出了匪夷所思的词句。霍克斯顿的红衣主教说:“我必须得回到教堂的中厅去——有人还在等我。”

霍夫曼没有说话,他还是闲适地笑着的,而他的这种闲适是有原因的:因为他手里的枪指向了威廉。

因为这些人正是如此的好拿捏,那还真是可悲。

他注视着莫尔利斯塔·梅斯菲尔德,后者在有些人的眼里是堕落这个词的代表,但是就算是这种人也有不可触碰的底线。对方的蓝色眼睛里还是盈满了刻薄和讥诮,但是紧接着他就松开了手,那把手枪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声音清脆的如同敲在什么人的心底。

然后霍夫曼笑着对着莫尔利斯塔的腹部开了三枪。

他看着子弹巨大的力量把对方掀倒在地上——之前在小礼拜堂里的时候他就注意到这两个人是穿着防弹衣的,但是虽然防弹衣可以阻止子弹击穿肉体,却不能完全化解巨大的冲击力。莫尔利斯塔倒地的时候威廉跪在了他的身边,那双遗传自先女王的闻名遐迩的蓝眼睛里有种抹不去的苦痛神色,那就是霍夫曼最喜欢的东西之一。

而他看见莫尔利斯塔的脸都白了,估计是子弹在对方的身躯上留下了相当可怕的创伤:肋骨骨折或者是几个星期也无法消下去的淤血。

但是现在其实不用考虑“几个星期”的问题了,这里的大部分人都活不到几个星期以后。

霍夫曼直视着莫尔利斯塔,然后志得意满地微笑起来。他缓慢地、富于暗示性地把拂过威廉的黑发的手指凑到嘴边,然后以一种品味的姿态伸出舌尖舔舐过指尖。

这位尊贵的公爵眼里的某种神情让他笑得更开心了。

但是——

“我现在越来越确定了,你在等什么人吧?”加兰在霍夫曼身后低声说,她的嘴唇像死一样的惨白,但是有某种愉快的恶意从她的声音里不可抑止地流淌出来,“让我猜猜你的计划,你想在那磐石上建立怎样的教会呢?……你在等阿德里安神父吗?”

霍夫曼转头看着她。他的耳廓被之前那一枪撕裂了,鲜血沿着脖颈蜿蜒而下,现在已经干涸成了更深的颜色,他西装洁白的领口被染上了一大片血迹,但是他看上去仿佛并不在乎。那层笑的面具仿佛终于暂时退却了,莫德·加兰在他的眼里看见了一种冰冷的厌恶神色。

然后他毫无感情地举起枪,转身,平静地对着加兰又开了一枪。

那一声炸响撕裂死寂。

在教堂中厅里的大部分人沉浸在恐惧中的时候,兰斯顿和泰兹卡特正躲在教堂二层走廊的栏杆后面。

他们刚才干掉了那个人,这得以让他们神不知鬼不觉地匍匐前进到走廊上,这个教堂的高度非常可观,二层相当之高,高到一层教堂中厅里的人几乎不会想到要抬头看看他们上方有没有人。可是对侧的走廊上还有两个人,教堂门口正上方放置管风琴的平台上有另一个人:偷偷地摸过去杀掉他们被发现的风险实在太大了,但教堂两侧走廊之间的距离十分遥远,用手枪瞄准有些困难,更不要说消音器实际上并不能把枪声降到无声无息的程度,如果现在贸然开枪的话一定会被发现。

与此同时兰斯顿能透过走廊的缝隙观察到下面中厅里的情况:莫德·加兰倒在地上,身下是一片触目惊心的血迹。而莫尔利斯塔正用枪对准了霍夫曼,以对方手里人质的数量来说,莫尔利斯塔当然毫无胜算。

该死的,他十年前就知道莫尔利斯塔那家伙是个笨蛋,没想到这么多年以后对方犯傻的程度还是有增无减。

兰斯顿咬咬牙稍微直起身来,在栏杆和围墙的掩护下把枪口稍微抬起,瞄准了在管风琴附近巡视的那个人。

他们下方的中厅里,莫尔利斯塔扔掉了手里的枪,金属物重重落地发出了清脆的一响。

霍夫曼的嘴角挂着一个笑容,他的枪口本来是对着威廉的,现下忽然直直往侧面转了四十五度,枪口稍微压低对准莫尔利斯塔的腹部——

“砰!”

兰斯顿同时扣动了扳机,枪声被淹没在霍夫曼那连贯的三次射击里面,枪声在挑高的圆顶下面不断不断的回荡,交织成绵密的网。

莫尔利斯塔沉重地倒在地上的同时,管风琴附近的那个人慢慢地滑倒在地上,他的额头上被开了一个洞,鲜血溅上黑白的琴键。

兰斯顿放下手里的枪,死死地盯着倒在地上的莫尔利斯塔:他看见对方痛苦地缩成一团,以某种他熟悉但是却不愿意回忆起来的姿态,但是没有出血。没有出血,他在脑海里茫然地重复了一遍,然后才意识到对方可能穿了防弹衣。

也就是这一刻,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心脏在狂跳不止。

同样是这一刻,他发誓他看见莫德·加兰抬头往二层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加兰继续出言挑衅霍夫曼,声音并不是很高,在他们这个角度并不能清楚地听见她说了什么。但是几乎下一秒霍夫曼的枪口就转向了她,与此同时,一直压低身子躲在栏杆后面的泰兹卡特忽然直起身来。

霍夫曼对准加兰开了第一枪,枪声撕破死寂,击中了她的一条腿;血雾溅上地板,她的身体重重地一震。而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泰兹卡特对准走廊对面的第一个杀手开了枪,他手里只是一把普通的半自动手枪,而教堂两侧的走廊之间的距离肯定超过了手枪的最大射程。

他和伊莱贾·霍夫曼完全同一时间扣动扳机,两声枪响完美地合成一声,子弹击中对面走廊的一个打手的胸口。

那个打手直直地往后倒下了,他的同伴终于注意到了,面色惊愕的望了过来——同时霍夫曼的枪口稍微往上移动,对着加兰开了第二枪,子弹在很近的距离之内击中了她的胸口,虽然她之前就穿着防弹衣,但是兰斯顿知道她的肋骨早就断了——而那个终于发现了泰兹卡特的打手没有来得及发出任何一个音节,泰兹卡特的枪声和霍夫曼的枪声就又一次一起响起,那是如此轻巧、如此迅疾,就仿佛他根本不需要瞄准的时间,那声枪响如同一阵黑色的风一般掠过了那个打手的头颅,阖上了他的眼睛。

这个用神灵的名字作为代号的黑衣杀手看着那个人的身躯软绵绵地、无声地倒下去,安安静静地站在枪声不断萦绕的回音里;不知道为什么,兰斯顿从那黑衣和彬彬有礼的琥珀色眼睛之下窥见了一丝怪异的愤怒。

——这就是终结。

伊莱贾·霍夫曼一枪击中了加兰的胸膛。

他确定自己听见了枪声掩盖之下骨头碎裂的声音,加兰的身体在剧烈地震颤,她把自己蜷缩起来,喉咙之间发出了一阵嘶哑的呛咳的声音,然后吐出了一口血。

那片血迹显得格外刺目,可能是因为它所昭示着不祥的预兆:这意味着断掉的骨头扎进了肺部或者是胃部,所以鲜血才会顺着食道或者气管进入嘴里。但是实际上哪里都无所谓,那肯定并不是一个毫无痛苦的过程,但是好在一切都会很快。

霍夫曼低头看了一眼表,距早晨六点整还有七分钟。

在《圣经》中,七是一个神圣的数字。天使吹响七声号角,羔羊揭开七道封印,然后大地和海洋都会吐出其中的死人,他们站在羔羊的王座之前,迎接最后的审判。

霍夫曼再一次对着加兰举枪,这一次瞄准了额头,因为一切都最终要终结了。

“再见了。”他愉快地、喃喃地说道,手指压在扳机上面,慢慢地、慢慢地往下——

然后他听见死一般寂静的教众之间忽然掀起一阵惊呼。

伊莱贾·霍夫曼抬起头,看见弗罗拉大主教穿过精心雕琢的祭坛和立柱之间漫长的阴影,大步向这个方向走来。之前瑟瑟发抖地挤在立柱附近的人质们——信众和座堂圣职团的神父们——带着震惊的表情退开,给他让出一条通路,就好像梅瑟借着祂的神力分开大海。

拉米雷斯身上穿着鲜红色的祭披,在这个神圣的日子里象征着圣徒为教会所流的鲜血,祭披分开的下摆衬在洁白的长白衣之上,更显得红得刺目。他赤着脚穿过一地血泊,那是早些时候的交战中安全局的特工们留在地上的鲜血,他从上面走过去的时候赤裸的脚趾上也染上了惊心动魄的红色,但是却仍然没有停步。

他手上的伤口可能稍微处理过,并不是之前那种血肉模糊的样子了,但是也没有包扎上,刺穿的伤口光明正大地袒露着,就好像是两道烙在皮肤上的圣痕。

霍夫曼在希利亚德·拉米雷斯的眼里看见了那种令人战栗的神色:就是他第一次看见关于拉米雷斯的新闻报道的时候在对方眼里看见的那种东西,那种让他感受到从脊柱往上窜的电流、让人沉迷毒品、令人犯罪、但是也支撑着每一个濒临崩溃的人依然活着应对每一天的东西,那令他毫无懊悔地走到现在这一步的东西,那种他想要在保罗的眼里也看见一直想到不能自已的东西。

那东西就像是闪电、雷暴和光的混合体,令他有一瞬间的怔愣——而拉米雷斯已经站在了他面前,恰好就站在他和莫德·加兰之间。

(要么让神带您出墓穴,让伤口痊愈,站在您的信徒面前)

(看,你们押在监狱里的人,站在圣殿里,教训百姓)

“我来了。”拉米雷斯沉声说道。

注:

①本章标题出自《默示录》19:11-16,前后省略了相当多的内容,非常误人子弟。原文如下(此为思高本翻译):

随后我看见天开了,见有一匹白马;骑马的那位,称为“忠信和真实者”,他凭正义去审判,去作战。他的眼睛有如火焰,他头上戴着许多冠冕,还有写的一个名号,除他自己外,谁也不认识;他身披一件染过血的衣服,他的名字叫作:“天主的圣言”。天上的军队也乘着白马,穿着洁白的细麻衣跟随着他。从他口中射出一把利剑,用来打败异民;他要用铁杖统治他们,并践踏那充满全能天主忿怒的榨酒池。在衣服上,即在盖他大腿的衣服上写着“万王之王,万主之主”的名号。

②关于“金枝”:本文中讲述的金枝传说来自于维吉尔的叙事诗中的金枝故事。而弗雷泽的《金枝》开头则叙述了关于狄安娜圣所的祭司守护圣树树枝的故事,并说“被古代人公认为就是‘维吉尔的树枝’”;实际上他只是用这个故事引出下文中他想要陈述的关于巫术的内容而已。

③看,你们押在监狱里的人,站在圣殿里,教训百姓:

见《宗徒大事录(或译作:使徒行传)》,撒杜塞党人把宗徒们关在监狱中,但上帝派天使把他们救出来,向百姓们讲述有关生命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