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自己转向兰斯顿的时候脸色有多难看,但是他知道自己真的快疯了,他有气无力地说道:“……发个声明,就说我们已经把阿德里安释放了,现在依然没有证据可以指控他。到这种时候,至少让门口聚集的那些记者散开吧。”
兰斯顿皱着眉头,显然不甚赞同:“但是这样的话,拉米雷斯枢机那边——?”
科尔森没管这句话,他疲惫地挥挥手,说:“先办完这事,我然后要联系一下摩根斯特恩那疯女人。”
此时此刻,科尔森嘴里的那个“疯女人”正坐在一家店面临街的玻璃窗后面,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出神地注视着窗外的某个方向。
未来——加布里埃尔·摩根斯特恩小姐还不知道这个“未来”是什么时候,可能是一两个月以后,也可能是一两年以后。反正,他所做的只是在合适的时候把这个店面买下来了而已——未来,这里将是一家俱乐部。
现在店面还没有挂招牌,店铺的门当然紧闭着,向街道方向凸出的飘窗后面垂坠着厚厚的深红色窗帘,一旦把窗帘拉下来,室内一丝灯光也透不出来。
这是个寸土寸金的地段,这家店就坐落在弗罗拉旧城区中央偏北的位置,十字路口的拐角,沿着东西走向的街道向前,就能看见圣若翰洗者大教堂巴洛克式的尖顶伫立在层层叠叠的建筑物后面。等到夜晚彻底降临之后,那些石头将被射灯的灯光映成奶黄色,每个天使雕像和圣人石塑后面都拖着暗沉沉的阴影。但现在,城市的边缘还能看见太阳的轮廓,整个天空的尽头都是血红色的,看上去令人心存不安。
这个街角尚且安静,再往街区里面走,到了更靠北的地方,就会碰见各种在入夜后享乐买醉的年轻人、在酒吧或者其他什么街角兜售毒品的混混、或者穿着丝袜和超短裙招揽客户的流莺。一个人能想到的一切浪荡或不体面的东西都藏在更黑暗些的地方,现在太阳还算是太过明亮了,他们必然都藏在阴影里面,等着在黑夜降临后倾巢而出。
这块地已经在施威格家族的地盘上了,换句话说,这里的一切地下赌场、合法的和不合法的妓院、流莺和街头贩卖毒品的小贩,都是这个庞大的黑帮产业的一部分。施威格家族掌握着整个霍克斯顿最大的走私军火产业链,换句话说,在这个国家,死于不合法的枪支的人命中有百分之八十可以算在这个黑帮头上。
这个庞大的地下王国一直保持着势不可挡的态势,一种流行的说法是,因为官方“默认了”他们的存在,因为“有些东西落在施威格家族的手上,总比落在别人的手上更好”。执法者都知道城市里这些历史悠久的黑帮不可能被斩草除根,一个被消灭了就会有另外一个生长出来代替它的位置,既然如此,还是把毕竟容易与当局合作的放在王座上比较好。
摩根斯特恩小姐注视着街对面落在地面上的逐渐浓重的树影,就好像是张开的巨大蛛网。然后这间尚未竣工的俱乐部的门就被推开了,那个人站在门口说:“你在看什么?你的王国吗?”
“真有趣。”加布里埃尔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转过身去——奥勒留公爵,莫尔利斯塔·梅斯菲尔德就站在她的面前,嘴角勾着一个闲适的笑容。
这位公爵长得实在很英俊,比起当军官更应该去当个平面模特;他正背对着日落的光芒,那些浓重的红色在他的金发上镀上了一层不祥的冠冕。加布里里埃尔看着他关上门,开口的时候没有问对方是怎么知道她在这里的,买下这家店以后她还没有告诉任何人,说实在的她都没太想好要用这家店来干什么。
他们都知道彼此有或得消息的私人途径,就好像莫尔利斯塔本也不应该知道关于霍夫曼的那个案子一样。但是兰斯顿把他叫过去以后就直接开始给他看证据,莫尔利斯塔也什么都没问,谁知道在此之前他就已经知道了多少内幕呢。
她问的是:“你想要什么?”
“保罗·阿德里安是不是在你这里?”莫尔利斯塔问道,他不愿意在这件事上兜圈子,“我在安全局看到你了,你要他做什么?用来威胁霍夫曼吗?”
“我还没太想好呢,就好像鸟儿往自己的巢里衔亮闪闪的石头,谁知道那石头能不能吸引到雌鸟呢?又有谁知道那是宝石还是普通的玻璃球?”加布里埃尔慢吞吞地说,“但无论如何,科尔森留着他也没有用,霍夫曼想用舆论逼他放阿德里安走,无论如何绝不可能用弗罗拉大主教去交换,倒不如送给我……但是话说回来,你说如果我拿那位英俊的神父威胁霍夫曼,霍夫曼愿意把整个弗罗拉的红灯区都拱手让给我吗?”
“结果你就从安全局里带走了一个嫌疑人,想用这个嫌疑人去给你的产业铺路,要知道安全局本来是想用这个人保证拉米雷斯枢机的安全的。”莫尔利斯塔啧了一声,“我看科尔森倒是会被你气死。”
“被你气死也说不定,反正人是你推荐的。”加布里埃尔轻轻地笑了笑,“但是又有谁比我更了解霍夫曼呢?科尔森可能意识不到,但是……无论他手上有一个保罗、几个保罗、甚至是那整个岛,只要霍夫曼心意已决,科尔森就保不住拉米雷斯枢机的命。”
“你觉得霍夫曼会要他的命吗?”莫尔利斯塔问道,加布里埃尔简直懒得想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不是在担心莫德·加兰。
“要是我站在他的位置上、抱着他那样的目的,我就绝对不可能让大主教活着回来。”加布里埃尔眨了眨眼睛,笑容看上去非常甜蜜,“那你呢?你是为了阿德里安才来找我的吗?”
奥勒留公爵定定地看了她两秒,答非所问地说:“你能让伊莱贾·霍夫曼生不如死吗?”
加布里埃尔发出一声轻轻地笑,轻得好像是婉转绕过门廊的微风,然后她安静地伸出手去,在莫尔利斯塔面前摊开手掌。对方扫了她一眼,保持着那个似笑非笑的神情,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支票簿来。
加布里埃尔的手猛地往前蹿了一截,一把抓住了莫尔利斯塔的领带,把他拖了过来。
“别太心急,我的巢里面还有一块亮晶晶的石头呢。”她轻而慢地说道,他们两个离得太近了,她的呼吸几乎都可以扑倒莫尔利斯塔的脸上,“所以你得稍等片刻,因为不可能是现在。戏剧性之所以是戏剧性,就因为它会在最好的时候发生,等到……”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低,整个人凑上前去,吻了莫尔利斯塔的嘴唇。
南菲尔格兰特大教堂的教士们仍然忙碌。
教堂被摧毁了——这是事实,然而每天的日课还是要做,钟表的指针代替了三钟经的钟声。爆炸引发的火灾摧毁了一小部分周围修道院的解构,好在图书馆没有被焚毁,有一小部分书籍上不可避免地沾上了干粉灭火器的粉末。
爆炸声又一次响起的时候,执事正站在图书馆被烟雾熏黑的那面墙前面,琢磨着修复工作应该怎么展开。一声沉闷的响声从庭院中响了起来,如同所有人留下的后遗症那样,执事整个人哆嗦了一下,不可置信地向着窗外看去。
他没有预料到他会看见的状况,实际上他可能八成以为哪个恐怖分子又向教堂下毒手了。实际上如果有一个疯子弗罗拉大主教都能绑架,又有什么是他们不敢做的呢?他战战兢兢地看向窗外,瞧见庭院中央的那个石质拱门——那曾经是南菲尔格兰特大教堂地下墓穴的入口,在十七世纪的时候被封死了——轰隆一下塌陷了下去。
他看见那玩意在几秒钟之内被夷为平地,活像从来不存在过,庭院的草坪也往地下陷了一大片,露出了深藏在地下的石头砌成的通道。院子里腾起了好大一股尘埃。然后拎着一本沾满了灭火器里的白色粉末的教师就呆愣在了窗口处。
他看见失踪了好几天——实际上大部分人是觉得他死在教堂里了——的紫衣主教跌跌撞撞从灰尘里冲出来,有一个灰头土脸的红发年轻人搀扶着他的手臂,那当然是亚瑟·克莱普。
年轻的教师根本没注意到自己把手里那本书的书角都捏皱了,他呆立在窗口,喃喃地说:“……上帝啊。”
而不得不说,其实史蒂芬·欧阳对当前的形式估计得有点错误,比如说,他们潦草地制造出来的那个炸弹:在那点数量可怜的火药的作用下,他本以为他们能卸掉那条铁栏杆就谢天谢地,然后铁栏杆当然被成功的卸掉了,但是欧阳终究不是个考古学家,他根本没有意识到一段从十七世纪之后就没有进行过一次修缮、到今天为止至少三百六十年没人走过的地道脆弱到了什么程度。
意即:等到这东西开始往下窸窸窣窣掉渣、眼看就要轰隆一声塌下来的时候,他们才意识到事情多少大事不好。
然后接下来就是一段只有在《古墓丽影》或者《夺宝奇兵》里才能看见的墓穴大逃亡,好歹栏杆是被炸开了,亚瑟扶着紫衣主教,欧阳怀里抱着那个珍贵的圣体光,靠谱的克莱曼婷殿后——她殿后的原因是“你们里面一个能打的都没有”或诸如此类的理由。
他们一路往外狂奔的时候能听见这条脆弱的通道一点点崩塌的声音,但是事到如今也无所谓了,毕竟教堂本身还不是一片废墟。在他们冲出去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刺得人简直有一种要流泪的错觉,然后出口处的拱门就轰隆一声在他们身后塌进了地下的空洞里面。
欧阳扑倒在草地上,口鼻之间全是植物的苦味,事到如今了他还记得把那个圣体光垫在手臂下头。他用眼角的余光瞄见紫衣主教皱着眉头伸直了腿:他的脚踝肿得十分吓人。与此同时,亚瑟焦急地说道:“操操操克莱曼婷——”
“我没死。”克莱曼婷有气无力地说。
欧阳艰难地转了个身,看见克莱曼婷跪在地上,手臂和脸上有很多擦伤——克莱曼婷在他们的最后面,而整个通道简直是随着他们的脚步崩塌了,她身上那些都是落下的碎石造成的擦伤。很可能有相当大一块石头击中了她,因为她的一条手臂以一种相当奇怪的角落垂落着,那显然是……
欧阳皱起眉头来:他之前很少直接和行动部的探员合作,现在真的看见对方是什么手臂断了都不会吭一声的主,还是感觉到有些震惊。克莱曼婷小声抽着气,声音还是很稳:“我真的没事,亚瑟你联系一下长官吧,还要叫医生……主教大人最好去医院检查一下。”
虽然人人都知道她看上去才是现在最需要去医院的,亚瑟泫然欲泣地说好,而欧阳想着自己也得打个电话才行……他把女儿留在他姐姐家太长时间了,现在他的家人应该已经急疯了。他一只手抓着圣体光的底座,另一只手不自觉地压住了自己上衣的口袋,那里面放着他的钱包,钱包里装着一张他的宝贝女儿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