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三钟经

准绳之墙 梦也梦也 13717 字 2025-01-06

因为门被猛地推开了,六七个人高马大的男人鱼贯而入,一眼看上去就知道个个身上都有枪。其中两个很是粗暴地推搡着一个人,当然是弗罗拉大主教。

拉米雷斯的头发有点乱了,嘴唇被磕破了一点点,除此之外看上去好像没有受伤。他的身上除了常穿的那件神父常服以外,外面还被人潦草地套了一件长白衣,再外面是一件洁白的、用金线绣着十字圣架的罗马式祭衣,正是圣若翰洗者诞辰标准的那一套礼服,除了肩膀处没穿好有点打褶以外完全符合梵蒂冈内部的那套礼仪规范,很有可能是霍夫曼授意他的手下给拉米雷斯穿上的。

加兰觉得自己在这个时候看见他,心中的感觉就好像有一只锚落入了深深的海床一样。虽然他们两个现在都身处危险之中,但是至少……

拉米雷斯不需要知道,她当时听着电话里的忙音,心中作何感想。

“你这是在干什么?!”那酒鬼震惊地说道,她的手指神经质地颤动,仿佛不堪重负,“这不是——?!”

“这是弗罗拉的枢机主教,当然,”霍夫曼挥了挥手,就好像在做演讲那样,他听上去志得意满,眼睛在愉快地闪闪发光,“你听过很多保罗的布道吧,莫德?所以你也应该知道当今的梵蒂冈是如何腐败,而这一位,霍克斯顿唯一的红衣主教,梵蒂冈宗座信理部成员——他将证明保罗的观点是对的。”

拉米雷斯没说话,他的嘴角紧绷成一条线,紧紧地盯着霍夫曼;大多数人对拉米雷斯枢机有一种温和的印象,要知道他中肯、睿智、相当有耐心,很少有人见到他露出这样冷冰冰的表情的世界。

“而他,”霍夫曼轻柔地说着,他走近加兰,温和地拍着她的肩膀,如同一个鼓励,“将把你带进我的世界。”

加兰惊恐地盯着他,这种惊恐惟妙惟肖,简直好像是发自内心的。霍夫曼从腰间的枪套中抽出一把枪,珍重地放进加兰的手里,好像那是一件礼物。他说道:“我会让你成为我的左膀右臂,你知道我们可以一起成就多少东西吗?……你了解我对吧,亲爱的,你知道我当然可以成就阿德里安神父,你也知道我最终是可以改变这个世界的。而一切的前提,只是赢得一点小小的信任——所以,帮我杀了他,好孩子。”

“我为什么要……?”加兰激烈地说,但是依然没有扔掉那把枪。

“乖,”霍夫曼低声哄劝道,“你男朋友的尸骨还埋在我的花园里面呢。”

“难道吉尔伯特的尸骨还不够吗?!”女孩激烈地反驳道。

霍夫曼笑着摇摇头,轻柔地解释道:“你的吉尔伯特和弗罗拉的红衣主教比起来,当然是不够的。”

于是他看着那女孩咬紧了嘴唇,好像是屈服了,她当然会屈服,因为她根本没有别的选择,手里握着别人的把柄就是有这样的优势。加兰举起枪——好像是第一次,对方握枪的手指在不断地发抖,那枪口摇晃地对准希利亚德·拉米雷斯的额头,霍夫曼闲适地说:“或者我可以把他的尸体扔在圣若翰洗者大教堂的门口,以此来证明他的错的——”

加兰的手忽然稳住了,就好像只是一秒钟之间的事情,那致命的武器指向拉米雷斯的眉心——拉米雷斯直直地盯着她,眼里并没有丝毫退缩——然后她枪口忽然一转,猛然对准霍夫曼的胸膛毫无窒涩地开了几枪。

她没有数自己开枪的次数,但是从开第一枪开始就意识到枪里装的实际上是空包弹:子弹的弹头部分不是金属,而是一个小小的塑料片或者纸片,只是用来防止火药从弹壳里流出来,被推出去以后当然也不能穿透什么人的身体。开枪的时候火药残渣和塑料片一起迸溅出去,重重地撞在霍夫曼的胸膛上面。

空包弹并不是毫无威胁,它们距离人太近的时候也会造成一定的损伤,但是很显然伊莱贾·霍夫曼身上穿着防弹衣,想都不用想,他就是这种谨慎的人。撞击的力量顶多在他的皮肤上留下淤青,根本不能再有更多了。

那男人向后踉跄了两步,重重地撞在了墙上,可脸上依然在笑,就好像这个走向并不出乎他的预料。莫德·加兰看着他,她脸上那种恐慌的表情好像忽然就地蒸发了,假面被毫无痕迹地收束回去,就再也看不见那个酒鬼的影子。某种冰冷的身躯笼罩了她的面孔,她松开手,打空了的手枪啪的一声落在地上,在一片寂静中响得刺耳。

“五分之一罢了。”她说。

——那几个人高马大的男人如同接受到了什么命令,猛然向着她冲了过去。

霍夫曼的胸口闷痛,虽然早就想到了可能会有这一招,但是切身感受上还是太疼了。他踉踉跄跄地站直了的时候,而此时此刻他的那几个手下中除了抓着拉米雷斯的那两位,其他人已经跟加兰扭打成一团。

毫无疑问的一点是:加兰再怎么是一个精英特工,也没办法在这样的一对多里占到上风,尤其是对方手里还有人质的情况下。等到霍夫曼去验收成果,他的一个手下已经被扭断了脖子,毫无生气地躺在地上,其他几个人乱七八糟地按着加兰,或多或少都挂了彩。

他瞧见加兰的颧骨下面有一道伤口,正在向下淌着血,她的皮肤上已经沾上了灰尘,眼里却有一种骇人的亮光。霍夫曼浑不在意地伸手掸了掸衣襟上肉眼根本看不见的火药痕迹,慢吞吞地说:“劳驾,把她的胳膊卸掉吧,这可太麻烦了。”

在他的手下执行命令的时候他并没有看着对方,而是专心地打量着枢机主教。他听见了肩膀被硬生生扭到脱臼的清脆的咔擦声,听上去毛骨悚然,并且可以想象脱臼的部位很快会吓人地红肿起来。拉米雷斯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强大的自制力要求自己直直地站着,只在那可怕的声音响起的时候稍畏缩了一下。

然后霍夫曼在心满意足地转过头去,就好像这场景已经带给了他莫大的满足:那几个人已经松开加兰了,面无表情的墙一般站在她的后方,她半跪在地上没有动,不过说到底,在肩膀脱臼的情况下她一只手指也动不了。刚才那个过程中她一声也没吭,只不过眉头痛苦地扭曲起来。

“……所以那份笔记果然是个陷阱?”加兰低哑地问。

“我的手下汇报说安全局的人封锁了南菲尔格兰特大教堂,我猜这个时候他们应该已经找到炸弹了?显然是消息走漏了,而能走漏消息的也就只有你吧?最开始以为只是试图接近保罗的记者或者警察之类……没想到最后能钓到这种大鱼。”霍夫曼愉快地说着,眼里闪烁着狂喜的光芒,“我最开始还真担心你们的人解不开那个密码,所以你可以想象,当我从主教的书桌上发现那些笔记的时候,是有多吃惊啊。”

他的声音可不像是很吃惊,加兰扫了他一眼,冷冰冰地说:“所以你愿意用你的真实计划做诱饵,就为了让我暴露?”

“是真实计划又怎么样呢?或者说,有的时候即便人们真的发现了真实的计划,就能阻止计划的发生吗?我们确实知道上帝的末日审判会降临到我们的身上,但那样就能阻止末日的发生吗?”霍夫曼反问道。

“我不喜欢你的比喻,太自大了。”加兰的声音简直就好像只是个单纯的、不寄托感情的平静。虽然其他人能意识到她把痛苦的呼吸声藏在看似平稳的语调之后。

霍夫曼好笑地摇摇头:“不如我们来换着问问题吧,就好像女高中生在更衣室里那样。我相信大主教也很想知道这个答案不是吗?‘五分之一’是指什么?”

加兰扫了拉米雷斯一眼,对方脸上没什么特别泄露心绪的表情,但是眼里还有痛苦流泻出来;又或者是因为她太了解拉米雷斯了,所以才会这样想的。

“我认为那把枪有五分之一的可能性装得是实弹,”加兰把目光从拉米雷斯身上挪开了,她的声音非常稳,“相比之下,空包弹的可能性要大得多——对于未来的计划而言,你更愿意留着他,是吗?”

五分之一,非常小的概率,比她当初在温斯洛决定留下来救莫尔利斯塔·梅斯菲尔德之后要面对的死亡率要低得多……但是她没办法冒这个险。坦然这一点,可能也并不是懦弱的表现。

霍夫曼冷冰冰的嗤笑了一声,然后猝不及防地——他快步走上前去,一脚踢在了加兰的身侧。

这一脚绝对很重,幸亏没有落在她肋骨骨折过的那一边,要不然她的下场就是被错位的肋骨扎穿脏器。她几乎是一声也没吭的倒了下去,然后被霍夫曼提着领子拎了起来,重重地一拳打在脸上。

“五分之一,啊?!”他的声音里简直有种怒极反笑的意味,“我简直要对你失望了,宝贝儿,我以为你会更了解——”

然后是第二拳和第三拳,虽然她没有发出声音,但拳头接触皮肉的声响就够吓人的了。加兰颤抖着往外吐了一口血,万幸那是因为牙齿磕破了口腔内壁,要不然这场景只能指向脏器损伤。霍夫曼松开了手指,冷冰冰地看着加兰砰的一声滑到了地上。

“……当然,”她的声音终于开始抖了,但是那只是因为单纯的疼痛,“跟信仰和邪教都没有关系,你把那些神职人员监禁在你的岛上,就只是为了……”

欲望,就教义而言,罪。

加兰真的很想用手去擦自己嘴角的血,虽然那可以反而会把它们抹到哪里都是,但是至少画面就不会这么恐怖了。但是现在她一根手指也动不了,只能看着那些鲜血一滴一滴落在地面上,满嘴都是铁锈似的血腥味,她稍微侧了下头,向着拉米雷斯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大主教的肩膀都绷紧了,他简直没法把目光从加兰身上挪开,而加兰宁可他别看这个场景。

她听见脚步声,那是霍夫曼又走远了,他根本不担心她会反抗,因为他知道这种情况下她根本不能反抗——这个人闲庭信步似的踱回到拉米雷斯那边去,那两个手下放开了拉米雷斯的手臂,毕恭毕敬地往后各退了一步。而一如霍夫曼想象,霍克斯顿的红衣主教愤怒地看着他。

霍夫曼抬起手来——他的手指指节上沾着加兰的血,在干涸之前依然是鲜红的——然后他摸猫一样轻柔地摸了摸拉米雷斯的头发。

“有的时候我看着您就会想,上帝肯定是按脸挑选牧人的,他真的是很有品味。”霍夫曼梦呓似的说道,他的手指穿过那些温暖的金发,手上用了力。和他刚才那个轻柔的姿势不同,他下手的时候其实相当重,基本上是粗暴地把拉米雷斯扯了过去,强迫性地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然后他以一种近乎是优雅的姿势接近了拉米雷斯,用嘴唇碰了碰他的耳廓,用舌头缓慢地舔过他的耳垂,简直像是在品尝味道。他这么做的时候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蛇,拉米雷斯挣扎了一下,结果被他紧紧地扣住了腰。

连霍夫曼也想不明白的是,大主教在这种情况下是怎么毫不畏惧地开口说话的,他用几乎是讥诮的声音说道:“如果您对凡事都是这样想的话,大概也并不是真的了解阿德里安先生——”

这句话恐怕有点戳他的痛处,霍夫曼的眉毛挑了一下,但是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是非常、非常轻柔:“没有人跟您说过吗,大人?我闻到您身上有乳香的味道,我猜那是来自于教堂的祭典?如同我之前对您的想象一样——吮指回味。”他忽然凑过去,在拉米雷斯的发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慢地吐出来,吹在他的耳边,“您的头发是染成这个颜色的吗?还是说本来就是金色,和身上其他地方的毛发颜色一样……”

伊莱贾的声音逐渐放低,带着十足的羞辱意味。然后他毫无预兆地猛然一偏头,亲吻了大主教的嘴唇。

拉米雷斯跟触电一样跳了起来,就算是他的力气肯定没有霍夫曼那么大(加兰在被他打的时候很深刻地体会了一下),但是至少他的身高足够高,这样猛推霍夫曼一把也足以让他脚下踉跄一下。霍夫曼不耐烦地冷哼了一声,一把狠狠地掐住了拉米雷斯的脖子,把他推到了后方的墙壁上。

拉米雷斯还在奋力挣扎,他虽然没有系统地学习过什么打架的技巧,但是在这种关头有几下落在对方身上应该还是挺重的。霍夫曼单手掐着他的脖子,另外一只手拉扯着他的头发,开始往后面的墙壁上撞。

他这么干的时候下手一点没有放轻,拉米雷斯喉间发出一声竭力压抑的痛呼,然后就又被霍夫曼堵住了嘴;他这么干的时候几乎愉快的:噬咬着对方的嘴唇,放开对方的金发,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捏着他的下巴,强迫性地把舌头伸进这神圣的牧者嘴里去探索他的齿列,让对方只能发出低低的哼声。他想象了很多次这样的场景,事实证明最后实践起来跟想象中相差无几。

刚开始拉米雷斯还试图推他,但霍夫曼扼住他咽喉的力度真的能让人窒息,而且绝对会在人的皮肤上留下吓人的淤青。等到最后拉米雷斯反抗渐弱,手指开始在他肩膀上痉挛似的抓挠的时候,那就真的单纯是因为大脑缺氧造成的了。

最后霍夫曼满意地放开了他——他就急促地把宝贵的空气吸进肺里去,夹杂着低低的咳嗽声和无法抑制的干呕。拉米雷斯嘴唇流血流得更厉害了,但是霍夫曼只是用一种非常温柔地目光看着他,就好像他平时看着保罗那样;然后他凑过去,继续抚平他刚才被弄得凌乱的头发,用舌尖轻轻地卷掉拉米雷斯嘴唇上的血珠。

然后他松开了手,看着这穿着白色祭衣的身躯因为缺氧带来的眩晕而沿着墙滑了下去,无声地歪倒在地上。

——也就是这一刻,他们听见远处传来闷闷的钟声,从那一排聊胜于无的窗户灌进来,在室内垂死挣扎般回荡。那是早晨六点钟教堂的钟声,用来引导信徒唱诵《三钟经》,回想圣母玛利亚怀孕基督的神迹。

信徒们会随着钟声念三句经文,每句经文后面另外背诵一遍《圣母经》,第一声钟声对应的祷词是“上主的天使向玛利亚报喜,她因圣神受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