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罪中之乐

准绳之墙 梦也梦也 5924 字 2025-01-06

[Genau bei so'nem Wetter sind wir uns begegnet]

(因为正是在这样一个天气里我们相遇)

赫伯特·舍夫尔神父没太想到自己会在这个时候见到拉米雷斯。

当时时间已经快凌晨三点了,但是神父还没有入睡——如果你也遭遇了你的教堂被夷为平地、然后一个基本上算是你看着长大的小姑娘在你面前用弹匣捅穿了一个人的脑袋这种事情的话,就算你已经七十岁了也不会很容易就能入睡的。

神父除了一些淤青以外没有怎么受伤,他不得不住院一来是因为他年纪很大了,出于保险起见最好留院观察;二来,显然安全局不怎么确定他们的敌人是出于什么目的炸那个教堂的,为了防止出现一些可怕的报复情况,这位神父现在还是留在他们能保护到的地方比较妥当。

所以,舍夫尔神父躺在单人病房里,病房外面守着安全局菲尔格兰特分部的至少三个特工,还有若干警察。就在这个时候,希利亚德·拉米雷斯从门外走了进来。

拉米雷斯能这么顺利的进来有百分之八十靠加兰打点,他们穿过走廊的时候不少探员露出了有点惊讶的神情,但是在加兰开口之前就让他们通过了,显然他们不需要查看加兰的证件,换言之他们可能都认识她。拉米雷斯觉得这种感觉还是挺奇妙的,他之前不太能想象加兰在她的同事眼里是一个什么形象。

“……希利亚德?”拉米雷斯进门的时候,舍夫尔神父发出有些讶异的声音。他的声音听上去也很疲惫,但是除此之外大体上都还好。

拉米雷斯能在他的皮肤上面看见淤青,老神父看上去有些憔悴。照理说他应该比多年以前更加成熟、更加稳重才对,但是他还是忍不住加快脚步走上前去,问:“您没事吧?”

很少有人知道舍夫尔神父对于弗罗拉大主教来说意义深重,他从某种程度上担当了导师和父亲的角色。在这样的人眼里,希利亚德·拉米雷斯难免永远年轻。他伸出手去让拉米雷斯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指节擦破了,不知道是不是爆炸中不小心所致,而拉米雷斯在握住他的手的时候难免失去轻重,让他想要用微笑来安抚这个年轻人。

轻微脑震荡的余波让他在做这种事情的时候不太舒服,而在舍夫尔神父能问出大主教是什么时候赶来的之类的问题之前,就看见一个身影从门口闪了进来。

莫德·加兰向着他笑了笑。

于是从某种程度上,舍夫尔神父知道自己不用问那个问题了。

“莫德,”他笑了笑,语气听上去甚至是很熟稔的,说实话,一个自己工作超过四十年的教堂刚刚被炸毁的人能用这种语气说话,真的很令人吃惊,“好久不见了。”

这话说得是真的,现在想起来肯定也超过十年了。

“我宁可不要在那样的环境下见到您,”加兰依然站在黑暗的屋角里,固执地不肯向前迈一步,“显然那对您和主教大人的心脏都没有什么好处。”

舍夫尔神父抓住了那个重点——“主教大人”,她说。她和拉米雷斯之间保持着一个礼貌过头的距离,不要说朋友或者什么其他关系,任何两个一起去医院探望病人的人都不会离彼此那么远。

他想:所以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五年前的一个夜晚,作为南菲尔格兰特教堂的副主教的拉米雷斯曾经去向舍夫尔神父忏悔,忏悔的内容较教义而言惊世骇俗。那并不是他唯一一次去忏悔,如果有人极其熟悉加兰的行踪,就会知道他的第二次忏悔发生在他被任命为枢机主教之后,就在加兰从温斯洛市回到弗罗拉之后不久。

现在,舍夫尔神父能在加兰脸颊上看见一点没擦干净的血迹,她看上去其实也十分疲惫,但是站在阴影里的姿势总是透着一点抹不掉的警惕。人很难从她的身上推断出那个曾在圣若瑟教堂受洗的小女孩身上发生了什么,神父本人的记忆驻留在她穿着小白裙子的那个年代。

而今天他看见她杀了两个人,动作干净利落,显然精于此道。一般人——在遭遇了他经历的这种事情之后——应当感觉到恐惧才对,但不知怎么,他依然能露出那种疲倦但是温和的笑容。

“我猜测,”他说,“就算是我开口问的话,你也不会把今天发生了什么、以及它为什么会发生告诉我,对不对?”

至少,加兰和拉米雷斯一起出现可以证实他的某些猜想:他猜测加兰可能是为政府工作的,警察或者是更加机密的职位,这是其一。其二则是,拉米雷斯大概最后也并没有……

他记得拉米雷斯去忏悔的那个夜晚,他在这个虔诚的年轻人眼里看见了近似于苦痛和绝望的神情,他说,“她爱我。”

“大概是这样的,神父。”加兰轻轻地笑了一下,“不过我们最后会阻止它的。”

她既没有说清楚“它”是什么,也没有解释“我们”都是谁,然后加兰就又好像雕塑那样沉默了。拉米雷斯在静默里面顿了好几秒钟,然后说:“无论如何,现在最重要的是您好好休息——”

“现在最重要的是你要阻止在国内教徒中蔓延的恐惧气氛,”老神父稍微坐直了一点,几乎是中气十足地打断他,“就算是你们都缄默不语,别人也能看出这是针对基督徒的恐怖袭击,你对此有自己的对策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