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千操纵着躯体动了动麻木的手指,护工仍然没有前来。
她对S032笃定地说:“不,在她的眼里。她会觉得我根本没有收到信号,而不是‘不清楚’。”
江柳的确无法“共享”计划成功的记忆,但她能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正处于失败的状态。
“有一个‘如何证明时空穿越于未来存在’的议题,我记得其中提出的一个方法,虽然很不严谨、但很有趣。”释千补充说,“就是在写下一个字条,字条内容就是让自己的后人穿越时空来寻找当下的自己,并且将字条放入一个绝不会被损坏的保险箱中。假如时空穿越存在,那么在合上保险箱的瞬间,后人就会出现在面前。”
虽然这个设定过分理想化,比如他无法保证自己有后人、无法保证后人会传递保险箱、也无法保证保险箱真的绝不会被损坏,但这一理论却能应用于现在的情况。
S032理解了:“江柳合上了‘保险箱’,但‘后人’却并没有出现,尽管任何计划都充斥变数,但她也会质疑‘时空穿越’是否真正存在。”
“嗯。”释千说,“甚至,‘释千’已经被毒素干涉到如此境地了,‘后人’却依旧没有出现。那么现在就可以引出我刚才提到的——和时虞相关的第一条了。”
她继续说:“X,也就是时虞,即将带着‘编号4000’离开研究中心。根据我第一点的推测,她必定会对营养液出手。而上次关鸦素告诉我,‘X’对和‘编号4000’相关的项目具有绝对的话语权,江柳很有可能会被要求交出配方或者更改供给方式。而不论哪一种可能性,她都将失去和‘双月’交涉的筹码。”
最后,释千抛出了一个问题:“32,如果你是江柳,当剩余的时间越来越短,你也根本不清楚自己发出的信号是否被‘双月’接收到,你会选择继续等待、还是去尝试另谋他路?”
答案显而易见。
“所以,我根本不需要着急。”释千轻笑一声,“你也不用太紧张,没事的话随便看看就好,以安全为先,江柳做事难以捉摸,如果你被她发现的话,我担心你的本体会被她摸到,会很危险。”
“好,知道了。”S032回应,语气很是沉静。
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五六分钟,赶来的并不是被释初取代的容灵,而是一个负责值班的研究员,并做出一个听起来还算合理的解释。
释千现在的“延迟状态”大概是在4-5秒,面对值班研究员,她又刻意拉长了响应时间,足足等了十余秒才给出回应,慢吞吞的,整个人看起来无力又倦怠。
“上一次您受到袭击,是我们的失职。”值班研究员一边推着她前往休息室,一边解释道,“主管对这件事非常重视,调动全员连夜彻查,顺着王翁得这条线向下追溯,已查获相关组织成员63人。”
抵达休息室,值班研究员等了几秒,见释千没有接话,又补充说:“主管说,这63人的命运应该由您来做决定。这是她表达的歉意与诚心。”
室内一片诡异的安静。
值班研究员干站在她的面前,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局促,直到半分钟后,他声音有些干涩地继续说:“嗯……事实上,王翁得所代表的并不是黎光,不是研究中心的资助者,而是一个类似于邪教的……”
他话还没说完,释千终于迟钝地开口了。
声音虽然小到完全压不过研究员解释的声音,但仍然轻松打断了他的发言:“嗯,让我去当这个恶人,让他们的余党更恨我吗?”
“主管不是这个意思。”值班研究员连忙解释道,“她是觉得……”
他的话依旧没能说完整,释千紧接着又说:“她是觉得我对待一个想杀我的组织,会慈悲为怀地放他们一条生路?还是邀请他们来研究中心参观?或者和他们促膝长谈消弭误会?”
值班研究员哑然。
释千缓慢地伸手指了指平板终端,在做动作的时候,她并没有说话,就像身体与大脑已经无法同时运转两条命令似的。
值班研究员则如同获救似的将平板递给释千。
释千手里拿着平板,以一个近乎发呆的姿态安静了半分钟后才再次开口:“如果要谈歉意,难道不是她直接用‘结果’来取悦我更有诚意吗?”
双击平板,屏幕亮起。
“由您选……”
释千又一次开口,语速很慢、但字句清晰:“你们已经失去了我的信任。不管那个杀我的人到底是不是你们故意的,都是你们的失职。我想如果你们真的诚心,要做的应该是重新获取我的信任,而不是用处置几十个人的权力来糊弄我,这不是权力、这是责任转移。而如果你们甚至不知道我期待什么结果,那我认为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了。”
这些话自然是故意的。
——假如研究中心选择直接杀了这63个人,释千也能用“为什么擅自揣测我的想法?受袭击的是我,你们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展现她恶劣的态度。
只要存心刁难,什么角度都能挑出错来。
虽然这位值班研究员有些可怜,但释千觉得应该反而能给时虞“安心感”。
时虞分饰两个角色,分别为研究中心的主管“X”和她的好邻居“时虞”。这两个身份是对立的,时虞借由研究中心的身份袭击她、向她明里暗里施压,本来就是想让她倾向“降明”这一团体,并且产生依赖与归属感。
就像面前出现AB两个选项,假如两个选项都优劣明显,人就会想去找C选项存在的可能性,但假如A选项明显糟糕而惹人厌烦,那么人就会下意识选择看起来还不错的B、对B产生“正确的选择”感,进而忽略隐形的C选项。
“王翁得袭击事件”恰好正是一个合适的情绪转折点。
看着值班研究员实在是无措,释千终于换了话题:“Ares的人什么时候到?”
他松了一口气:“经过昨天的事件,我们加重了安保。Ares那边派来的人危险系数偏高,我们还在反复核查其立场、身份以及异能构造,并且在为会客厅加装异能屏蔽护盾。非常抱歉,大概还需要二十分钟到半小时不等。”
“危险系数偏高?”释千反问,“是谁?叫什么?什么职位?”
值班研究员略有卡壳,他下意识看向监视器的方向,得到闪灯信号指令后,他才回答:“访客名为辛西娅,是Ares集团武装相关的总经理,也是Ares内排名第一的觉醒者。不查明她的立场实在太危险。”
辛西娅……有点印象。
她迅速检索记忆,但大脑具有滞后性,S032的回答先行出现:“被目击斩杀死海之主分身数次的觉醒者。”
释千想起来了。
就算是分身,死海也不是那么好杀的,辛西娅能杀十次获得与本体见面谈条件的资格,的确当得上“第一”的名头,就是不清楚她的立场是什么。
值班研究员离开后,释千并没有立刻使用平板,而是盯着亮起的屏幕迟钝地发呆。
“诶32,我记得你和死海在深层世界有点交集吧?”和迟钝外表有所不同的是,和S032交流时,释千的语气还是颇为活跃的,“它私下有和你聊过吗?”
她记得迷金和释初是被深层世界的那个家庇护长大的,而它俩的“监护人”分别是S032和死海。虽然很难想象S032和死海各带一个幼体异种聚在那个家里的场景,但S032和死海应该多少会有点联系?
比先前几轮交流的响应时间长了几秒,S032回答:“……基本没有什么交流。”
“好吧,那等会看看就知道了。”释千有些遗憾,但想想倒也正常,毕竟S032喜欢独处,迷金虽然和它同为深层生物,但长得完全和猫没区别。独居的人养猫是常态,也不能强求它出门社交。
她压着速度打开平板,刚准备看看论坛时,有个想法在她思维中如蜻蜓点水般掠过,那是和她刚做出的推论截然不同的一份猜测,她不由得指尖微微一顿。
在她的角度来看,死海和S032在本质上没有什么区别。但客观事实上并非如此。
和S032的交流是基于大脑思维的,她所想的S032都能读取到,所以释千并没有让这个一闪而过的想法在她脑中正式成型,只去回忆那稍纵即逝的“感觉”。
顺着这个朦胧的感觉,释千最终也只能说一句:“32,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