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灵下意识转笔。
她说:“我需要根据你的反馈来作出回答。”
将问题踢回来了。
释千点点头:“那继续吧。”
“嗯?”容灵微微一愣,旋即反应过来,声音稍微给了些压力,“请你回答我的问题。”
释千叹了口气。
“我是一个患有失忆症的病人,这应该属于精神科的范畴吧?我脑子不好使,难道你的也同样不好使吗?我想作为医生,你应该能从我的回答里得出答案,而不是要病人事无巨细地告诉你。我要是知道的话,我就不会坐在这里了。”
容灵沉默片刻后长舒一口气。
“释千,你还是不愿意配合我,是吗?还是那句话,如果你对我有任何不满,我希望我们可以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化解误会,才能更方便治疗。”
“容灵,你还是不愿意说真话,是吗?”释千直呼其名,并将这句话予以奉还。
视线尖锐而锋芒毕露。
轻微的停顿。
“如果你真想让我配合你,不如直接告诉我你的目的。而不是在这里玩欺瞒与诱骗的拙劣把戏。你明白吗?”
她笑盈盈地盯着容灵,直到看到容灵和煦的面具有一瞬间的龟裂。
几秒后,容灵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好的,我明白你的意思,继续下一个问题。除了兰池以外,你还在游戏里遇到过其它玩家吗?”
和之前释千故意岔开话题、以使对方心性动乱的底层逻辑不同,容灵是无法做出回答,所以选择规避。
而她这一次提问的方式也很巧妙:预设她“见过兰池”,假如释千没有反驳这条预设,那就相当于一个问题得出了两份回答。
然而释千只是与容灵对视,一言不发。
容灵尝试从她的表情上读到任何有价值的信息,可显然无果。
“好吧,我知道你想听到的是什么,那从你本身说起吧……”容灵终于松口,她将手中的电容笔放下,郑重其事道,“你的确患有失忆症不假,可是这里的确不是医院,而是完全服务于你的研究中心。因为你的血液里拥有一种被命名为Go-Ue的因子,这个因子可以广泛应用于对抗异种,但它也是导致你失忆的诱因。我们所做的研究,就是对你的治疗。”
释千扬扬眉,没搭话。
“我想你是知道的,自从大沦陷日后,人类就被异种逼至毫无翻身之地的绝境。如今也只能藏匿于地底,吃着以癌变为核心原理制造出的人造肉类、喝着生化合成的营养液、住在装满LED屏幕的棺材房内,连生活必须的合成日光都要按秒收费。”
“啊等等,提问一下,这些是我造成的?”释千打断。
容灵:“……不是。”
“那你和我说有什么用?”释千笑道,“你应该去和科技公司说,让他们提高生产效率或者降低成本,让大家食物自由、日光自由。”
“当然,科技公司的每一个员工都在没日没夜地进行研究。”容灵的脑子转得很快,她继续说,“但不可否认的是,如果我们没有足够可以与异种抗衡的实力,就永远无法回到我们的家园。”
释千速答:“现在地表已经是异种的家园了,或许人类接受这个现实会过得更快乐一点。”
容灵:“……”
她轻叹一口气:“释千,你不认可自己作为人类的身份吗?”
“没有啊。”释千毫不避讳她的目光,“只是我不理解你对我说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很聪明,释千,失忆不会影响你的智慧。我想你心知肚明,不然也不会顾左右而言他。”容灵尝试施压,但她明显心存顾虑,不敢说得太过分。
释千的语气骤然冷淡,扬起声调,将压力直接回推:
“我要你直接说出口。我想你听得懂人话,不要总妄想别人和你用着一个大脑。三句话之内,表达你的诉求,想好了再开口,不要浪费机会。”
“……”
死寂的氛围在房间内一层层荡开。
容灵没再说话,而是低下头操作起平板,哒哒声在室内清晰无比,容灵甚至刻意放轻了呼吸声,但释千仍然能感知到她高达120的心率。
……说到“感知”,她的五感确实比之前要敏锐很多。
大概也是受“游戏”影响。
释千很明确这群“医生”都畏惧自己的事实,显而易见,主动权在她手中。
五分钟、十分钟。
当释千读秒至第十三分钟时,容灵终于抬起头。
她语气沉重:“释千,在这个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你是我们人类唯一的希望,我们由衷希望你可以拯救人类于水火之间。”
“?”
释千没忍住笑出声。
她是有点中二病,但这仅仅建立在娱乐的基础上,又不是真分不清幻想与现实。
她笑了大概两三秒便戛然而止,随后面色沉静地看向容灵。
“这是第一句。”
变脸速度快到让人心头发毛。
“……”
容灵长舒一口气,换了一个角度开口:“《人格掠夺》这个游戏由十二财团共同研发,旨在筛选出能与异种抗衡的最强人类,并且通过特制脑机对大脑的刺激,应用试验全新的异能觉醒方式,而你作为身上具有永不枯竭Go-Ue的存在,理所当然参与了这场试验,这就是‘游戏’的秘密。”
唯恐释千打断她似的,她连续说了一大段。
这就是赛博养蛊的目的?
听起来的确有点道理。虽然容灵没有说出口,但释千知道游戏并不单纯,它会直接影响现实,可是单以人类现在的水平,真的能做到“更替过去”、并且在过去创造一堆觉醒者吗?
如果有这种能力,那人类何至于现在还生活于地底,说不定都征服宇宙了。
容灵的这段话并不好笑,但释千还是轻笑出声
。她面上残余着笑意,看向容灵,语气镇静自若:“这是第二句。”
容灵拿不准她的态度,第三句话必然谨慎。
不出所料,容灵再次看向平板,这一次她久久没有说话。
此时研究中心负责她的管理员应该在绞劲脑汁地衡量与算计,对于“陌生”的她,他们猜不透她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但对释千来说,单纯就是光脚不怕穿鞋的。
赌一赌,赌不对也没什么损失。
毕竟她虽然不知道研究中心为什么忽然这么怕自己,但却清楚知道自己之于研究中心的价值。所以她大可以充分利用这两点,不断给对方施压。
——当然,如果上次容灵和她的对话能够自始至终保持强压,不被她的伪装的态度震慑,或许他们现在的处境会更有利一些?
又是长达十分钟的静默。
释千没有催促,而是给了她足够的时间思考与衡量。最终,容灵站起身,措辞清晰:“释千,我代表所有的研究员,为之前对你的欺瞒道歉,此后,我们绝对愿以开诚布公的姿态和你交流,同时也恳切地希望你可以和我们进行合作,我们会尽可能满足你任何我们可以满足的条件。”
释千在限度内微微偏头。
她似乎赢得了阶段性的胜利,但并不一定,她不能掉以轻心。毕竟假如S032所说属实,她在这个研究中心已经呆了223年,在重复失忆的过程中,这群家伙肯定能摸索出一套应对她的法则,对症下药。
“这是你的第三句?”
容灵:“不只是我,而是整个研究组的讨论结果。”
“那么诚意呢?”释千反问,“比如,一直绑着我是不是不太好?”
“稍等一会,等……”
“我很不舒服。”释千直接开口打断,“新来的那个医生不太熟练,我不想再等了。”
她想试试看所谓“研究组”的底线。
“……好的。”
在短暂的迟疑后,容灵从桌上拿起一个按钮,继而走上前来,伸手触碰束缚衣的锁扣。
“咔哒”。
释千垂眸,看到容灵克制着颤抖的指尖,以及诚实的心跳节奏。纵使她的表情一如寻常,但她逐渐加深的恐惧还是传递给了释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