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允和留下两个人手护送徐云栖回荆州,临走时告诉她,
“陛下的旨意大概明日就会下来。”
徐云栖“哦”了一声,什么都没说。
这一夜又送来两个重症患者,徐云栖终是打起精神应对,忙到半夜,就这么浑浑噩噩睡下了,翌日清晨是医馆最忙碌的时候,住在这儿,不可能不搭把手,等到午后徐云栖方闲下来。
老爷子坐在雅间亲自教授胡掌柜十三针的要诀,银杏正在哄一个高热的孩子用膳,徐云栖发现后院晒着的药盘被打翻了,连忙下楼来,亲自将那盘金银花给捡好。
楼上窗口探出银杏半张笑脸,
“姑娘,包袱都收拾好了,胡掌柜说晚边有一趟车队要回荆州,咱们正好搭车回去,一路也有个照应。”
“哎....”徐云栖清清落落立在艳阳下,应了一声。
心里的空茫感更甚了。
要离开了吗?
她这一生在不停地相遇,不停地告别,她的脚步从来没有迟疑过,这是第一次踟蹰。
金银花堆在盘子正中,徐云栖一点点将之拨开,层层叠叠的小黄花在艳阳下泛着清香,徐云栖摆弄一阵,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呼唤,
“云栖....”
徐云栖听到这道熟悉的嗓音,双肩颤了颤。
是幻觉吗?
大概是吧。
这一次,他的嗓音更为清晰地传来,
“云栖。”仿佛在耳边响起。
徐云栖蓦地回眸,那道修长的白影矗立在院子正中,五颜六色的炽芒交织在他眸眼,衬得那张瓷白的俊脸瑰艳般炫目,徐云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失声道,
“你怎么来了?”
她虚虚握了握拳,有些手足无措。
大约是察觉自己有些失态,她很努力挤出一线笑容,尽量让声音显得平静,“用午膳了吗?”
裴沐珩静静望着她,一日不见她像是瘦了些,眼下微有些黑青,
是在医馆住的不好吗?
还是饭菜不合胃口?
他贪婪地看着那张娇软的面容,克制着情绪,露出清隽的笑,“我是来送圣旨的。”
他往自己掌心指了指。
白皙的指尖正握着一道明黄圣旨。
徐云栖一怔,那一瞬有泪意充滞眼眶,差点蓬勃而出,她不习惯失态,忙垂下眸遮掩了下,僵硬地应了一声,“哦....”
他为什么要亲自送来,让一个小内使传旨便是,徐云栖狼狈地想。
“谢谢。”她保持着风度朝他伸出手,要那份和离的圣旨。
裴沐珩垂下眸,慢腾腾将圣旨一端搁在她掌心,徐云栖微微握住,两个人视线都落在那道圣旨,谁也没松手。
“云栖,我忽然在想,之前那段婚姻有太多遗憾,我不曾亲自与你求亲,不曾接亲,不曾洞房。”他哑声道。
徐云栖眼眶窜出一阵潮气,她抑了抑,失笑道,“都过去了。”她抽动圣旨,裴沐珩第一下还没松开,那双漆黑的眸只一动不动注视着她,“可我心里一直很难过,为此深深自责。”
徐云栖忽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等他下次迎娶太子妃不就可以弥补了吗?可一想到他即将与另外一个女人白头偕老,徐云栖心里压了颗石头般难受,她再次用力抽动圣旨。
裴沐珩这一下松了手。
随着那抹力道的消失,徐云栖心底跟着一空。
太阳西斜,冬阳将二人的影子拉的老长,其中一半交叠在斑驳的院墙,
“云栖....”隔着一步的距离,裴沐珩声线清冽地开口,“现在你自由了。”
寒风拂过她发梢,些许碎发在鬓角处翻动,徐云栖眯了眯眼,自由吗?
好像并没有想象中如释重负。
“云栖有选择婚姻的权利了。”他这样说,
徐云栖面露怔惘,忽然想起赐婚那一日,本已订婚的她面对突如其来圣旨时的无奈,她心情复杂地点了点头,“是啊,”随后又道,“你也是。”
裴沐珩忽然笑了,眸眼含着初生般的真挚,“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便是祖父当年将你指给了我,让我遇见了最好的云栖。”
有幸在那样一个烟花漫天的夜晚,那个娉婷的女孩提着裙摆朝他奔来。
有幸那一夜他出现在白玉石桥,遇见最好的你。
“我的选择始终只有云栖一个,那么云栖你,愿意再嫁我一次吗?”
徐云栖懵了一下,脸上笑容渐渐凝固,眼底那片怔惘骤然消退,露出无比清澈明亮的眸色来,“你说什么?”
他不是来送和离圣旨的吗?
他想清楚了吗?
那么多世家贵女不要,只娶她一个?
裴沐珩眼神无比坚定,再次往前迈开一步,深邃的眸眼如漫天星海般倾垂,“云栖,你愿意嫁给我吗?没有圣旨的压迫,真心实意地嫁给我,毫无顾虑地选择我一次?与我做一生一世一双人。”
他眼神亮度逼人,灼灼的似要戳破她面颊。
徐云栖喃喃看着他,脑海一片空白,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嘴唇蠕动了一下,有三个字毫无预兆脱口而出,
“我愿意...”
徐云栖说出这三字时,自个儿都愣住了。
这是她心底真正的声音吗?
难怪心里突突得难受,脚步灌了铅似的不想离开,难怪昨夜魂不守舍,辗转难眠。
裴沐珩察觉她嘴唇发出一点气音,微弱得辨别不出。
“你说什么?”他紧张地问。
徐云栖眼睫轻轻颤动,开始认真审视他这句话,以及这场声势浩大的婚姻。
她怕被宫墙束缚吗?
不,真正强大的人从来不会为外物所束。
她从来都是自由的,她这个人只要做什么,从来没有人能够阻挡她,她总能用自己的方式达到目的。
她已经备好行囊了,眼前晃过的是他清润的眸眼,他柔软的唇瓣,他将她抵在梯子上肆无忌惮地亲吻,她才发现,她对面前这个男人无比熟悉,闭着眼都能描绘出他的轮廓,她知道他喜欢她轻轻咬他,喜欢她用指腹漫过他尖锐的喉结,喜欢她在情浓处咬着耳廓唤他夫君。
迟疑的脚步已经昭告了她的心思,内心深处压抑十五年的渴望也随着那无声的三字翻腾而出,她不是不渴望娘亲在她身边,她不是不思念父亲,她渴望被爱,渴望坦然痛快地爱别人,渴望被爱牵绊,束缚,画地为牢。
泪意如同潺潺春水在眼眶晃动,徐云栖眼神坚毅,一字一顿开口,“我愿意。”
上一次他们被圣旨所束,磕磕碰碰开始一场并不完美的婚姻,这一次他们无拘无束,只听从自己的内心,从头开始。
这三个字跟岩浆一般注入裴沐珩心底,他心跳如鼓,寒风明明冷冽,在他眼里却如春风拂化,放手是不可能的,他甚至已做好在朝堂与江湖之间来回奔波的准备,而现在徐云栖答应了他,裴沐珩劫后余生般握住她,
“云栖,你不要走,我不想你走,我已当着你爹爹的面,当着文武百官承诺,这辈子只娶你荀云栖一人,我将在宫墙外设国医馆,准你坐诊行医,准你教授学徒,准你将十三针发扬光大,准你让天下没有难治的病。”
他每说一字,徐云栖心口便热一分,终至心潮澎湃,她缺的是自由吗?不,她缺的是一份没有圣旨约束依然坚定不移的偏爱!
她含泪扑向他,双臂用力圈住他脖颈,埋在他怀里许诺,
“清予,我答应你,再也不离开你。”
裴沐珩心尖涌上后知后觉的酸楚,牢牢将她束缚在怀里,咬着牙问,“你说话算数?再也不提和离了?”
“说话算数!”
晚风将这四字吹扬在天地间,烙进他心里。
天幕夕阳如血。
地上山高水长。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接档文:《荣婚(双重生)》,梗来源于荀允和和晴娘双重生。
【先婚后爱,婚内追妻,火葬场】
前世程亦安高嫁晋国公世子陆栩生,婚后夫妻生疏淡漠,貌合神离,堪堪一年,承受不住婆母嫌弃的程亦安果断和离,转而嫁给青梅竹马的心上人,可惜再深的感情也经受不住岁月蹉跎,贫贱夫妻百事哀,婆媳不和,小姑子事事掺一脚,上头还有个强势的大嫂压着,程亦安如履薄冰心力交瘁而死。
一睁眼,程亦安回到与陆栩生新婚之夜,回想陆栩生此人,虽性情冷漠,却胜在位高权重,尊重妻子,并无不良嗜好,比起去韩家吃苦,还不如当个闲适的国公夫人,程亦安决定这一生踏踏实实跟陆栩生过日子,只是待那清俊男人掀开红盖头,程亦安有些纳闷,这眼神不太对,他不会也重生了吧。
*
陆栩生出身尊贵,文武双全,是京城贵女争相得嫁的如意郎君,与程亦安和离后,他在母亲撮合下,娶了一块长大的表妹为妻,原以为夫妻二人该是琴瑟和鸣,怎料表妹性情骄纵,整日闹得府内鸡犬不宁,最后他战死沙场马革裹尸,重生回到洞房花烛夜,陆栩生决定跟安静温婉的程亦安好好过日子,怎奈红绸一掀,忽觉妻子神色与前世迥异,难不成她也重生了?
夫妻二人隔桌而对,面面相觑,徒生尴尬。
(先婚后爱,婚内追妻,各路火葬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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