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容器

解甲 八条看雪 10834 字 2025-01-06

这个深深嵌进山体里的洞窟比之前看到的那些都有些不同,粗略估计也可同时容纳数百人,其内壁上有雕凿的符文花样,密密麻麻地从地面一直延伸到高耸的洞顶,又在天顶中央汇聚成一个小洞,洞口正向下滴着某种黑色的液体,液体落下的地方正是那洞窟内唯一的一座石台。

几名灰衣护卫举着火把走过,火光照亮那洞窟的背墙,肖南回发现,那墙上有一片向四周蔓延的焦黑,似乎并非天然形成,却又不像是颜料渲染出来的。

空气中有一股刺鼻的气味,即便今晚刚下过雨,也仍然十分明显。

是煤油味。

她望向那道圆形的石台,这才看明白那石台上雕的是什么。

那一瓣一瓣的造型并非莲花、而是火焰,火焰与石台中间的沟壑里填着流动的黑色火油,不难想象有火星将其引燃之后,这洞窟内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身旁的人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用很轻的声音在她耳畔说道。

“那是北方息慎一族举行焚化礼的地方。”

肖南回愕然。

焚化,既为烧尸。

除去寺庙高僧多用焚化礼,民间少有人遵循此礼,更遑论亲王贵胄乃至皇家。不论魂衣亦或是寿器,都是为了保存人的尸身完整,以求能早登极乐、以完人之身投往来世。如若尸身有缺、甚至不见尸身,则视为大凶。

“息慎族人信奉灵魂不灭,人死之后,魂魄可以成鬼神,或是寄居于天地间的生灵草木之上,守护其生前的亲友爱人。”

“可是这同焚化礼有何关系?”

“如若人已死,魂魄便已不在,生前肉身仿佛一只被倒空的容器,此时便要尽快将其焚毁,否则便会有其他东西占据其中。”

其他东西是什么东西?

肖南回还想再问,前方的沈央央已停下脚步。

“我只能带你们过一道门,进二道门必须要见过阿婆才行。”

区区一个地方氏族,竟还要设两道府门,真真是好大的做派。

只是在这荒山之中,再阔绰的做派又能给谁看呢?又或者说,这并非是一种财权上的炫耀,而是实实在在的一种戒备模式。

不论是阙城皇都的那三道城墙,还是羽林别苑层层叠叠的院落布局,归根结底都是一种防卫手段,至于防范的对象究竟是谁,那便各有各的说法了。

晃神间,那洞窟中几名举着火把、全副武装的灰衣护卫已径直向他们走来。

肖南回的视线落在那些人背后的刀鞘上。

那些刀并非寻常护卫惯用的雁翅刀或横刀,而是弯弯的、尖尖的,像是晴夜里的新月。

她收回视线,却与丁未翔的目光相碰,两个人的眼神短暂交汇了片刻便移开来,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真是冤家路窄。

当初从穆尔赫回赤州的时候,她曾在断桥上与几名弯刀刺客交手。彼时她若没有平弦在手,恐怕此时坟头上的草已有三尺高。

火把的热度逼近,那几名灰衣武者转瞬间已到了跟前,几人身后还跟着一人。

那是一名穿着朴素的银发老妇,猛地一瞧同阙城那些含饴弄孙的老人也没什么区别,可待她抬起头来便能看见,那张苍老的脸上嵌着两只死鱼的肚子一样泛白浑浊的眼珠子,两片薄薄的嘴唇深深瘪进下巴里,像是老榆树上的一道疤结。

都说衰老本是人之常态,可不知为何,时光在这张脸上留下的痕迹却像是一种可怕的惩罚。

“见过阿婆。”

沈央央恭敬行礼。

老妇对着那沈央央张开口,两片张开的嘴唇又变成了树干上一个黑黝黝的树洞。

“几个人?”

沈央央清脆答道。

“三个人。”

“当真是三个人?”

肖南回皱眉,实在不明白这问题究竟有什么探讨的必要。

这沈家的人该不会是在这穷山恶水挖煤把脑子挖坏了吧?三个人,又不是三十个、三百个,竟还会数错?

然而那沈央央却并不这么想,她面上表情在一瞬间就变得惶恐,骄傲的脖颈都有些塌了下去。

“央央学艺不精,还请阿婆责罚。”

那老妇没再说话,那双泛白的眼球转了转,停在肖南回一行人身上。

等下,她的眼睛,不是看不见么?

又或者说,她确实目不能视,但却可以看到一些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

她想起朱明祭上那个为她带上祭马面具的瞎眼祭司,又想起方才那滩涂上来自鹿群的凝视。

如果天地万物生灵当真只是容器,那其中究竟住着谁的魂、谁的魄,岂非一件不可细想之事?

那些望着她的鹿群身体之中或许住的是人的灵魂,而那夜在焦松行宫刺杀她的宫人、还有那明明已经死亡却又出现在光天化日之下的邹思防,其躯壳之中又是否真的是人的魂魄呢?

肖南回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随即,她便看到老妇人伸出干枯的手,在半空中招了招。

身后的沈林林不客气地推了她一把。

“阿婆叫你们过去。”

(暗搓搓插个番外)

番外·纸鸢

少年阿善常常觉得,自己的人生从一开始就结束了。

他已经不记得生父与生母的任何事了,更不记得为何自己会叫阿善了。或许给他这个名字的人希望他做一个善良的人。但他的处境却使得这个名字从诞生的那一刻便成了个笑话。

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从有记忆的那一天开始,他便是被当做他人的替身来培养的。

他见过许多人,也模仿过许多人。

从看皮到看骨、又从看骨到看魂。

那些或美丽或丑陋的皮囊下隐藏着一个个复杂而固执、无情且贪婪的灵魂。他经受住那些灵魂的折磨,又将那些折磨化作看人的目力。

十年时间,自修成道。他自认没有看不穿的皮囊、没有看不透的灵魂。

他看得懂那些人,因此扮起他们的样子来也格外得心应手。

需要他是世子他便是世子,需要他是囚犯他便是囚犯,是丑是美,是高是矮,是男是女,他总能变成别人需要的样子。他像是一块泥巴,任人搓圆揉扁、变换形状,唯独不能是自己的模样。

他也从没想过,自己有生之年还能用自己的脸行走在日光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