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紫明白眼下他并不宜与对方多做纠缠,干脆抽出长剑,硬接下了这一枪。
巨大的金铁击鸣声在山间响起,剑客与将军各自站定,掌间虎口微麻,对彼此的身手有了一番新的评估。
燕紫横剑立在车辕,语气冷冷的。
“我等救你性命,你却刀刃相向。实在是无礼得很啊。”
肖准余光瞥向身后,那两名飞线杀手已不知去向。
他试图让自己的思绪清明,不要陷在这诡异扭曲的情景之中。
“为何救我?”
马车上的男子顿了顿,似乎在思考如何严谨地回答这个问题。
“你是问这一次,还是十几年前那一次?”
肖准的脸色微变。
“当年的事,你们也有份。”
“是,也不是。”燕紫点点头,随后又摇摇头,“要杀你的人不是我们,这一点你想必已经知晓。至于更多的,我现下还不能告诉你。不过你随我回去......”
将军眼中神色渐冷。
“我若不去呢?”
“你确定吗?”
燕紫慢悠悠退开半步,抬手轻轻掀起半边车帘。
肖准的瞳孔一缩,呼吸也变得沉重起来。
“姑姑?”
车帘后的女子病容苍白,那道刀疤刻在她脸上,令她像是一樽出现裂纹的瓷瓶一般,仿佛下一瞬就会破碎一地。
肖黛会出现在这里,只有可能是被从肖府中掳来的。如果肖府被劫,那么......
肖准焦急低呼。
“姑姑,杜鹃和陈偲呢?”
黛姨的眼神依旧是呆滞的,似乎既听不见肖准说的话,也瞧不见眼前的人。不知是受到了惊吓还是被下了迷药。
“你说的是那两个下人吗?”
一直沉默不语的紫衣剑客突然开口,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
肖准手心握紧,声音越发低沉。
“你把他们......怎么了?”
“杀了。”男子眨了眨眼,像是一个不小心打翻了油瓶的孩子,懊恼中透出几分无辜来,“他们无用,又死命拦在我面前、赶也赶不走,只能杀了。”
“什么?”
“我说我把他们......”
他话还未说完,只觉面前银光一闪。他本能后撤旋身躲避,那银光却突然转了方向横扫而来,击中他方才伤了的肋下、将他整个人掀翻出去。
肖准手中不停,握枪回刺,方才那被击中的身影竟灵巧翻转,飞快落在了马车车厢顶上。
他肋下伤口因为方才那一击开始淌血,面色却丝毫不见痛苦、反而有几分兴奋之情。
“肖家的枪法果真有趣,你我理应好好对上几回合的。”他似乎想起什么,脸上又有些懊恼,“可惜今天不行,今天还要赶路。”
他话音还未落地,对面的男子便怒声道。
“你杀了我府上的人,还指望我能同你一道?做梦!”
“你会跟我走的。”他擦了擦嘴角的血,转头对那车厢道,“出来。”
马车里没有动静。
燕紫叹口气,左手化拳为掌,一击便穿透了那马车车顶,车内瞬间传出女子的惊叫。
一听闻那声音,肖准的脸色瞬间变了。
燕紫五指如爪,在那新破开的窟窿里狠狠一抓一提,一道身穿白色囚衣的女子身影在他手中,乌发披散、神情狼狈。
对方抓着那女子的头发,几乎是将她一把从马车内拽了出来。
“方才忘记说,我还多带了一人出城来。为了寻她可是费了我一番功夫,不过白家如今已经无用,留着也是个麻烦。你若是不来,我便杀了她,”
他边说手下边发力,直直将那颗美丽的头颅提了起来,白允却自始至终倔强地不肯出声。
肖准的动作迟疑了,眼神中的愤怒渐渐化作一种涣散的光。
他眼前闪过的不是方才白鹤留那张布满血污的脸。
而是很久很久以前,他站在阙城的大道旁,梅树过街、喧闹夕阳下的那张侧颜。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究还是放低了枪头。
“我同你走。”
紫衣剑客满意地点点头,终于松开了手中女子的头发。
“如此甚好。”
随着女子沉重落地的声响,肖准快步上前探身进了马车车厢内。
白允已然昏死过去,任他如何低声呼唤都没有反应。
燕紫从车厢上翩然落下,正要转身去探前路。突然,斜后方的崖低传来些动静。
起先,他以为那是去而复返的同伴,随后便很快意识到了不对。
沾了泥污的手扒上山道,随即一道身影犹如山间恶鬼一般逼近。
雨滴落下的声音遮盖了她的脚步声和喘息,却掩饰不住她的杀意。
一道闪电划过夜空,照亮了那漆黑的影子。
女子束起的长发散了一半,被雨水打湿如破絮般贴在脸上。她的手中只有一把匕首,因为一路在长满荆棘的碎石悬崖间奔袭,手臂、头颈上被划出大小不一的口子,嘴唇上有一道裂开的口子,许是在哪里跌落后磕伤的。
然而这一切的狼狈都无法削减那双眼睛中的怒火,她的眼底因为许久没有合过而透出血丝来。那是仇恨与愤怒的颜色。
“你是......”燕紫轻轻蹙眉,终于回想起来什么,“你是皇帝身边的人?”
肖南回不语,她不想同他多说半个字。
她的心底只有一个声音。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脚下用力蹬出,右手袖间□□暗箭瞄着对方要害而去,左手同时反握匕首,直奔那紫衣肋下血迹。
她已经丢弃了招式功法,更丢弃了攻人防己的原则。如今驱使这具疲惫身体的,只有仇恨与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