靴子?
眼前闪过那个马车旁,一身灰尘、立在泥泞中的倔强身影,崔星遥的心底浮上一层不解与疯狂。
怎么会是她?怎可能是她?!
“她怎能和我相提并论?!她武将出身、心思粗陋,做起事来又十足地肤浅......”
“孤以为,爱本就是肤浅的。”帝王眼底的寒光渐渐散去,只留下一点没有温度的微笑,“她可以为孤去死,你可以吗?”
她犹如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一般,扬起雪白的头颈,不加掩饰地控诉道。
“星遥曾在玥河上为陛下挡过一箭,陛下难道不记得了吗?”
“哦,是吗?”他轻轻歪了歪头,似乎当真在回忆那一天的事,“孤怎么记得,那一箭本就是射向你的呢?”
饶是先前数次被拆皮抽骨、反复鞭笞,崔星遥也没有想到这件事会如此轻易就从对方的嘴里说了出来。
即便是她本人,也是花了很久的时间才接受这个事实。
“白家女少年早慧,善拨弄人心、棋高一着。她知道孤身边有绝顶高手相护,即便那燕紫出手也未必有十成把握,又怎会在祭典如此大的场面中,孤身行刺杀之事?”
她的泪停在脸上,渐渐从温热变得冰凉。
她想捂住耳朵、不去听那犹如恶鬼低语一般的声音,可那声音却不肯停止。
“祭典最后一日,你以代父观礼为由求孤带你出席,并坐在孤的身边,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拿起那盅已经冷掉的汤来,掀开盖子、拿起瓷勺在其中搅弄,玉与瓷相击的清脆声响伴随着汤汁滴落的水声在帐内回响。
“她那一箭,是为了将你送到孤的身边来。”
男子手腕一转,汤盅里蜜色的汤汁倾泻而下、打湿了地上的锦毯,然而下一秒,那毯面上却腾起一股青烟,伴随着一阵刺鼻的气味,将整片毯丝灼烧出一片漆黑焦糊来。
“只可惜,孤的身边已经有旁人了。”
丝毯上的黑洞越烧越大,直到那发黑发臭的边缘停止了扩散,崔星遥终于笑了。
命运之所以被称之为命运,便是因为它是那样的难以撼动、不可改变。
她的人生,其实从未被改变过。
“我也不想如此。康王一脉已断,余家也根基尽毁,这次......这次是最后的机会,如若能成,我母家一族将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如若不成......”
崔星遥突然抽出先前一直捏在手里的发簪,狠狠刺向自己的颈间。
那是她一早为自己准备的。她要为自己留最后一份体面。
啪。
她的手顿住,视线缓缓下移,只看见断了的簪子头光秃秃地抵在她自己的颈间。除此之外,还有两截被削断的指甲。
她甚至没有看清是什么将她的簪子削做两截,更没有看清是何人出手,迟来的锐痛席卷而来,令她长久以来维系的体面顷刻间碎裂。
□□惨叫声溢出,年轻女子的面容因疼痛而扭曲起来。
青衣侍卫看她一眼,转身复命道。
“事出紧急,下手偏了些,还请陛下恕罪。”
男子没有回话,只走到女子身前。
“有些事还未问清楚,你还不能死。当然,一切都结束之后,你若想死,孤不会再拦。”
帐外,听闻动静的内侍官撩开帷幔走进来,见到眼前情形便垂下眼来,拍了拍手,几名深红宫服的内侍走进来,将地上狼藉一扫而空,最后将崔星遥拉起来抬了下去。
单将飞最后捡起地上那被削掉的银簪尖,小心将那淬了毒的部分用帕子包起来收好,末了看了看立在一旁的刀客。
“丁中尉,好久不见。”
丁未翔看一眼那眉目和善的内侍官,只轻哼了一声。
单将飞没在意对方的傲慢无礼,转身看向帝王。
“陛下,离天亮还有一个时辰左右。是否......”
他的话说到一半,突然便被帐外的声音打断。
那是一种清脆的金石击鸣声,并不如鼓声那般沉重,却比鼓声传得更远。
春猎始终,以柷敔之声为号。
启时击柷,合时敲敔。
而猎时启合之期,又以日升日落为界。
日未升而鸣敔,是为有异。
“报!”
一道影子立在帐外,似乎是转瞬间便出现在那里的。
“黑羽壬字营来报,艮位四宫、巽位八宫有侵,千人位。”
“报!”又一道影子接踵而来,低声急促道,“黑羽辛字营来报,兑位七宫、坎位一宫、坎位三宫、坤位九宫有侵,万人位。”
“报!”
“不必报了。”账内帝王抬眼,漆黑的瞳仁中一片死寂、毫无波澜,“传令黑羽各营,按先前计划,一切照旧。”
“是。”
三道声音在帐外齐齐应下,声音未落,帐外已空无一人。
长刀侍卫下意识望向帝王,对方正将那汤盅放在一旁的高脚条案上,随手划过那一摞摞奏章和那只被开启过的铜箱。
“未翔,将飞。”
两人异口同声恭敬应道。
“在。”
“你们以为,今夜可是良辰吉日?”
丁未翔不假思索道。
“陛下说它是吉日,便是吉日。”
夙未的声音有些暗哑。
“吉日,忌日。不过一字之差啊。”
丁未翔一滞,还没想好如何开口,单将飞已轻声接道。
“陛下从未输过,既是多年筹谋,今日必能了却一切。今日过后,再无牵挂,陛下应当高兴才是。”
“再无牵挂吗?希望如此。”
帝王的面上显出些许少见的迷茫,但那迷茫稍纵即逝,他很快便恢复了古井无波的模样。
“黑羽甲字营单将飞听令。”
“臣在。”
单将飞转瞬间便收起了那副伺候人的嘴脸,身形利落地哪里像是个常年在宫中行走的内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