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陈闻道正痛心疾首,忧心泱泱大绥如何能交到这帮无知小儿手里,便见临窗的岳凛起身站立:“夫子,学生欲解,不知是否准确,望夫子指点一二。”
霎时间,陈闻道只觉一束璀璨的光辉降临到他的头顶,整个人阳寿都绵延了两年。
陈闻道声音柔和:“岳凛,你但说无妨。”
岳凛道:“€€€€者,用心于事也。赫赫者,出类拔萃也。夫子是想说,学生需潜心读书,方可学业有成,建功立业。”
“不错,岳凛用心向来专一!”陈闻道抚掌而叹,赞完岳凛,又转而看向仍脸色冷淡的叶秉烛。
“至于叶秉烛,我看……”
岳凛却没有坐下,又道:“夫子,秉烛选入宫中伴读不久,父兄又戍守在外。宫廷御园春日乐景,难免思念家人。您仁厚宽容,定然能够理解。”
还没提惩罚,岳凛就把话说到了这个份儿上,陈闻道心中虽然不快,但却也不再多说什么。
下了学,少年们片刻也坐不住,夫子一出课室,他们便簇拥着李奕璋走了出去。李奕璋身份比其他几位皇子尊贵许多,故而攀附拥趸也多。等他们一走,课室里便只剩下寥寥几人。
岳凛回过身去,对后面的叶秉烛道:“叶兄,你初来宫中不久,如果想要走动,可以知会愚弟。”
叶秉烛容色淡淡地应了一声,没看出什么感谢来。
其实岳凛对叶秉烛是存了几分怜悯的。叶秉烛的父兄戍守边关,这几年大绥与北戎的关系愈发紧张,他们无诏数年也不得回京。而叶秉烛说起是选入宫中伴读,实际上只是被押在京城的人质罢了。
想到北戎和人质,岳凛不由把视线转向了课室的另一个角落€€€€那里坐着一个皮肤黝黑的异族少年,正慢吞吞地收拾着自己的东西。
那是北戎多年前送来的质子,好像是北戎王的第七个儿子,名叫“漠渎”。
当年北戎国力不逮,为显诚意与恭敬,便将王帐里大王后的幼子送入大绥为质。可这几十年,皇帝不理朝政,虽然有股肱大臣辅佐社稷,但北戎也依然不可遏制地壮大起来。尤其是近几年,边疆的摩擦不断,很多人都在猜测着恐怕会有战事。
人人都不想打仗,但最不想打仗的,恐怕就是这位漠渎王子了。因为一旦战事爆发,他的人头会是第一个被割下来祭战旗的。
漠渎发现岳凛在瞧自己,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又怯怯地冲他点点头。他是异族人,即使只是少年模样,骨骼身形也比中原绥人高大一些。漠渎身上穿着大绥的服饰,玄色的圆领长袍,衬着他的黝黑肤色和深邃的面部轮廓,有些不太协调。
“岳兄,要不要同回东四所?”漠渎有些犹豫,但还是小声地提出了邀约。东四所便是伴读们居住的地方,在皇城的最东边,到了晚上,与皇城相通的道路还会落锁,以防这群血气方刚的少年们会做出些掉脑袋的勾当。
漠渎的汉话说得极好,是从小便生活在大绥的原因。也或许是因为自小便在这无亲无故的皇城里,他每一步都谨小慎微,性子便也唯唯诺诺,生怕闯下祸端来。
“正好!”岳凛欣然应了,又转而问叶秉烛,“叶兄,可要一同回去?”
东四所是由四栋三进的庭院构成,互相之间以高墙隔离,但又开了小门互通。宫中伴读甚多,所以他和叶秉烛同住一栋庭院。
叶秉烛没有应是,只是一言不发地拾掇书籍。岳凛却知道,这就是叶秉烛同意了的意思。
因为如果他不愿意,会像对夫子一样毫不客气地回绝。
与此同时,漠渎也在暗暗打量叶秉烛。叶临渊将军驻守北屿关,多次拒北戎于关下。他常想象对方应该是个英姿飒爽,豪气干云的人物。没想到儿子却看起来如此清癯,性子还颇孤僻,不近人情。
三人各怀心思,竟谁都没有挑起话题,就这么默然地回到了东四所。
虽说叶秉烛和岳凛住在同一座庭院,但房间却是左右相对,中间隔了不大不小的院落。叶秉烛一回去,便钻进了自己的房间不再出来。岳凛看着他秀颀的背影,暗叹一声,这人委实不太好相处。
不过岳凛也没有那么多心思去关心别人。入宫伴读求学,对于叶秉烛和漠渎或许是桎梏牢笼,可对于他岳凛来说却是求也求不得的良机。
他知道,与皇子授业的夫子,抛开身份来说,皆是文家大儒,是家里请的先生万万所不能及的。跟着这样的夫子学习,对于经史典籍的理解必然大有裨益。
不知不觉间,月上柳梢头。
庭院中种了一棵柳树,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在春日里垂下万千枝条,岳凛推窗就能看到。
怀揣着无限热情,岳凛临窗燃起蜡烛,挑灯续昼,决定再温一温今天的功课。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的房门被敲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