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覆灭?这不是妖言惑众吗?”乱世之中不乏宣扬末世的思想家,但据林统云在厦门所见,姐姐阿兰的做法并非在宣扬思想,而是在装神弄鬼。

阿姐怎会如此?林统云百思不得其解。三十已过的姐姐阿兰怎么会突然玩起神鬼这一套?他心里明白,所谓的预言并非是阿兰的神通,那不过是吉井多闻假扮士卒,偷听了他和国姓爷的密谋而已。

“老僧起初也不理解,还道那女施主是在散播不安,令人心绝望,再借机传教?但仔细一想……”程鸥波卖了个关子。

“并非如此?”

“不必过度解读,或许女施主想劝导人们去别处避难。此地即将遭遇灭顶之灾,速速避难,例如……渡海。”

“渡海?”

“台湾。据说,荷兰人愿意安置难民,这个观点倒说得通。”

“迁移到那边吗?”

“台湾岛人丁稀薄,大多数是生存于山间的狩猎部族。荷兰人急需的是农耕人口。”

就在去年,东印度公司总督刚经历过一轮新老交替。十年前,福建遭遇饥荒,数万人渡台谋生,荷兰人正为大片未开垦的荒地发愁,对这些灾民甚是欢迎,不仅配予耕地,更提供衣服、住所。当然了,这超乎寻常的优待不过是荷兰抛出的“诱饵”。台湾之耕地全部归东印度公司所有,换言之便是“王田制”,耕农不仅要承担“稻作税”,还要担负“人头税”。也就是说移居者越多,荷兰当局获利便越多。

然而即便待遇如此诱人,台湾在闽人眼里仍是可怕的“瘴疠之地”。彼时的台湾,诸如疟疾之类的本土病肆虐,还遍地毒虫、毒草。若非逼不得已,没人愿意移居。加之汉人的伦理观重视“落叶归根”,埋骨他乡被视为罪恶。在他们看来,“过盐水”(“盐水”即海)之人,皆是作奸犯科之辈。

台湾的土地确实肥沃,能耕种各类作物。部分渡台者的确赚了一桶金,衣锦还乡。但荷兰当局的苛捐杂税极重,且施行严格。东印度公司是以贸易为根基的营利组织,若居民胆敢染指走私,无论金额大小,一律处死。还有更关键的一点,汉人皆有民族情结,屈服于番邦“红毛”的统治下,总归有些屈辱。

福建刚从饥荒的阴影里走出来,结果又沦为明清之争的前线,已非宜居之地。但即便如此,渡台者还是寥寥无几。

“如此说来,那女子是受了荷兰人的指使,来对岸‘挖人’的?”林统云问道。

“只是猜测,或许正如她所言,世间即将覆灭。”程鸥波狡黠一笑。

“先生说笑了……”

“说笑吗?施主可别忘了,这女子在厦门的预言,可是货真价实的。”

“道听途说而已,不能尽信。”林统云只能含糊其词道。

林统云进府城稍稍一打听,便查到了“圣女”的行踪。

进德济门,然后朝东走,在天妃宫和关帝庙的中间地段,有一座名为“演武厅”的练武场。建筑背后有一处隐蔽的木材厂。木材厂有粗糙的茅草顶棚,以防木材被雨水打湿,内部相当宽敞。据当地人的说法,到此处便能拜会“圣女”。

茅草顶棚下聚集了五六十人,其中还混有数名女子。入口无人把守,林统云很轻易便混入人群中,无人阻拦。他在人群里来回走了几圈,听周遭的谈话,得知了这些人的身份——他们都是相信末世预言、有意渡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