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礼,老朽刚听令尊说了。你身边这青年,便是受逸然赐号的东瀛画家?”他慢慢悠悠地说道。能对德高望重的逸然大师直呼其名,此人道行必然不低。此人姓张,名穆,号铁桥道人,广东东莞人士,世间评之曰:放情诗酒,其诗画皆胜以气骨,画马最功。“老朽又败下阵了,今日便到此为止吧。”铁桥道人站起身来,也不知有没有听到林统云的问候,飘然而去。
就这样,林统云开始了府城、无尘庵两点一线的生活。至少,在无尘庵里有美人相伴,和枯燥的私塾相比,林统云是百般乐意待在这里。
那铁塔和尚看似粗人一个,数月交往下来,林统云逐渐被其豁达不羁的性子吸引。
“不瞒兄弟说,俺根本不姓高山。俺是吃百家饭长大的,从记事起就剃度做了和尚。因寺庙里的生活太枯燥,便还俗登上台湾商船做了船夫……那之后的经历嘛,俺没脸说,你问老先生去吧。”林统云好奇,便寻了机会问了程青湖;对方笑答道:“这浑小子,在船上惹了事,摊上了人命案,就又剃度躲进了寺庙里。”
在程青湖眼里,世间众人无论是富贵高低,都是尚未长大的稚童,即便是风头一时无两的平国公郑芝龙也不例外:“那淘气娃子,这阵子似乎闹腾得很。”看样子,这世间能让程青湖认作同辈的,只有铁桥道人一人。
铁桥道人此次出行本想到苏州,哪承想途经此处探望老友期间,传来了清军大举南下的消息,他便寄宿在这无尘庵。至于何时离开,他心里也没个打算。
某日,安平城方面遣使者到无尘庵:“忠孝伯眼下正在程鸥波先生府上拜访,马上便会来访至此。”
“好大的派头,哪里冒出来忠孝伯?”程青湖不悦道。隆武帝赐郑森国姓,改其名成功,并赐封忠孝伯。这消息在泉州无人不知,程青湖显然是明知故问。
使者一时词穷,窘迫道:“哪里冒出……老先生不知郑森大人之名吗?”
“原来是忠孝伯衣锦还乡,荣归故里……哼,好大的阵仗,还记得西楚霸王的前车之鉴吗?你回去转告这位大人,老朽这破庙怕是容不下金佛,还请回去吧。”程青湖没有丝毫的客气。
使者连忙解释道:“老先生误会了,并没有所谓的阵仗。国姓爷此次专程从福州归乡,只是为了迎接从日本而来的母亲。”
“原来如此,那倒是可以见一见。待会儿把此人带到后院的亭子来。”老先生瞥了一眼后院,这句吩咐是对孙女淑媛说的。姑娘方才还在身边伺候,这会儿不知上哪儿去了。使者到访时,林统云正在庭院中写生,铁塔和淑媛则在一旁默默观看。程青湖则在三人的不远处练习养生拳法。
林统云闻知好友郑成功要来,攥笔的手不由止住,却又发现淑媛不见了踪影,还未张口,就觉得脚面一疼,原来是身旁的铁塔一脚踩了上来。这是让自己别胡乱插话?林统云会意,便把话憋在了肚子里。只听老先生对铁塔吩咐道:“待会儿忠孝伯来了,领他去亭子。”言罢,他掸了掸身上的尘埃,回房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