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之所以清楚这些,是因为周家大哥正坐在井水旁, 一边心不在焉地洗着胡杨好不容易种出来的大蒜, 一边絮絮叨叨地对着空气忏悔。
对, 他是面对着空气说话,因为从头到尾,他都没有看着余秋的方向。
周大哥不敢看余秋,他整个人都沉浸在深深的懊恼当中。
他懊恼当初自己不应该跟着同伴沖进余家, 砸烂了余母视为生命的钢琴。
他懊恼不该将余秋的母亲直接架走, 勒令她跪在大太阳底下写忏悔书。人都晒晕了, 也不让人家到阴凉处歇歇。
他更懊恼那些女学生硬逼着余秋的母亲剃阴阳头, 还拿皮带打她的时候, 自己没有开口阻止。
他还懊恼那些人硬逼着余秋的母亲在台上跳中字舞时,自己也是下头那个鼓掌叫好的人之一。
他的确认为那个女钢琴家罪孽深重,需要好好脱层皮,洗了骨血重新做人。
但是他并没有想过她会用自杀来了结自己的生命。
被斗倒的人很多,关进干校刷厕所的,当挑粪工的,比比皆是。为什麽人家都能活下去,她却要死呢。
一定是她自知罪孽深重,所以畏罪自杀。
他在家里饭桌上发表自己的观点时,平常一直和颜悦色的母亲,却突然间发了很大的火,抓着鸡毛掸子狠狠抽了他一顿。
他莫名其妙挨了打,只觉得委屈。
最后母亲却哭了,说他出生的时候难産,要不是余秋父亲拼命抢救,他这条命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