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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之蝶 沧月 1759 字 2024-12-23

五年了,每每看到这张照片,银铃般的笑声就在沈盈耳边回荡。

“小心些!万一出事掉下去,我可不能和姨父姨母交代。”那时她用一只手臂紧紧揽着表妹邵灵芸,怒叱。然而那顽皮的少女非要在假山上悬空坐着,双脚在冰面上荡来荡去,笑嘻嘻:“不怕!死有什么可怕的,生生死死,不过一场轮回罢了。”

沈盈不由得好笑。邵灵芸的母亲是个虔诚的佛教徒,她从小深受熏陶,居然满脑子都是这样虚无古怪的念头。

“哟,那你跳下去算了,”沈盈揶揄,“我不拦着你。”

“才不呢!溺死一定很难受,”邵灵芸吐舌头,笑嘻嘻地做鬼脸,“我不怕死,但却怕痛,可遭不起那种罪。”

“哈哈……”沈盈终于忍不住笑起来,“那还不是怕死?”

“死归死,痛归痛!两码子事好吗?”

北海公园笼罩在雪里,邵灵芸的身形轻灵婀娜,在大雪中蹦蹦跳跳,如同一只蹁跹的蝶,一路洒下无数银铃般的笑声。

那时邵灵芸十七岁,美得如同一朵初开的菡萏。

灵芸出生于余姚望族,大名鼎鼎的斜桥邵家,沈盈和她是内表姐妹,母亲嫁到了济南后和娘家依旧亲密,每年都会带她回江南省亲。

沈盈比邵灵芸大上两岁,性格沉稳,总对邵灵芸照顾有加,连苹果都削好了递给她。两个女孩非常要好,事事黏在一起。从童年到十五岁,这漫长的时间里,她们几乎每年都能见一面,在一起腻上一两个月,叽咕咕无话不谈。

然而,就在她们懵懂不觉之中,命运的转折已经悄然而来。

1935年,沈盈从北平女子中学毕业,按照自己的意愿进了协和医学院;而邵灵芸经过再三努力,终于说服父亲邵鹤鸣送她去东洋留学,入读京都女子学校家政系。

去之前,邵家父女约法三章:这次去只为开拓眼界,一旦毕业,就必须回国完婚。孰料去日本后第二年,邵灵芸就谈起了自由恋爱,写信回家要退订亲事。邵家是大家族,自然不肯同意,邵鹤鸣严厉要求女儿立刻中止学业回国成婚——然而飞出笼子的鸟哪有自投罗网的道理?邵灵芸并不听家里的话,以各种理由一直拖着,连新年都不肯回国。

半年后,有亲戚从京都回来,说新年时看到邵家小姐和一个年轻的男子出现在神社里,两人态度亲密,还双双留宿温泉旅店。邵鹤鸣闻言大怒,拍了最后一封电报,勒令邵灵芸立刻返回,否则永远不要再回来。

对此,邵灵芸只回了七个字:“一出罗网不再回。”

电报一回,邵家立刻登报宣布断绝父女关系,也中断了经济供给,对外宣称就当这个女儿已经死在了东洋。

那之后,整个家族就少有关于邵灵芸的消息了。那些长辈们似乎都狠下了心,将昔日受宠的幼女抛弃在异乡,任其自生自灭。

而沈盈在遥远的北平念着医学院,功课辛苦,日夜颠倒,也甚少有精力顾及其他——只是偶尔看到那张合影,心里便会一动,想起远隔重洋的表妹那般娇生惯养,少了家庭供给如今又会怎样?会和那个人成正果,还是沦落异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