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页

遭逢如此大祸,梅晴予现在只求邢天能知道这件消息,莫要误会她存心失约;然而她又担忧邢天那样激烈的性子做出劫牢的事儿,或者追到了官娼的拍卖地去,惹来一身伤。无论知与不知,都是痛苦。

泪水在眼里滚着,却被她眨着眼,又压了回去。

现在那些儿女情长,都离她们太远了!唯有怀里必须死死保护住的胞妹,才是她该担忧的。

她们在牢里待了半个月。初时,两姐妹的餐食都比照一般囚牢的菜色,微冷干硬的饭粒、半是软烂的水煮青菜以及一点生涩的青果子,娇滴滴的妹妹根本吃不入口;梅晴予皱着眉,却不能做出坏榜样,只好讨来了一碗清水润着喉,将青菜和干饭搅拌在一起,将饭弄得软一点,然後一股作气地专注吃完。

妹妹在一旁看着,更是赌着气不肯吃了。但是这麽饿过一日一夜,头晕目眩起来的妹妹也忍耐不了,她一边委委屈屈地哭着,一边接过姐姐搅拌好的饭菜,配着大滴的泪水一并吃下了肚去。

梅晴予看得心疼极了,为了转移妹妹的注意力,她随口吟起了诗词。

她的嗓子轻软澄澈,那每一个字句的转折、内里的意境、音调的高低,都那样清晰地流转,甚至只要合上了眼听她低吟,脑海里仿佛能够望见她所吟颂的家国河山、大江狂风。

阴寒的地牢里,仿佛突然添了那麽一点纤柔的暖意。

哭泣的妹妹惊讶得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小疏离的姐姐居然为了自己念诗吟词。

姐姐吟颂的诗词,向来只有爹爹和月儿能听见而已;即使是娘,也只有在病中才能听见姐姐以轻软婉约的声音低声念唱。

妹妹哭得更凶了,却再也没有抱怨过饭菜难吃。

之後,梅晴予总会在吃饭的时候为妹妹吟诗,解释词句,甚至为了妹妹唱几句曲儿。

而这个时候,地牢里那穿墙透栏而来的呻吟哀号,会变得几不可闻,仿佛梅晴予口中念颂的诗词也连带地抚慰了伤者。

一日,有一个牢头来寻梅晴予。

他结结巴巴,有些不好意思地,向着安适地端坐在地牢冰凉的石板床上、目光平淡而态度和缓、一身整齐的梅家大小姐请托。原来他要写一封家书寄回老家去,但他大字不识一个,这牢头的位置还是送礼送出来的,这些日子听梅晴予吟诗念词,听得心里都想起家乡来了,但之前代为写信的老人家去世了,他找不着人来写,很是着急,因此想来拜托大小姐……

梅晴予柔软地笑了笑,请牢头准备纸笔砚墨,再备一盏烛光来,她让牢头口述,而她一面润饰一面写就。花费半个时辰,牢头别别扭扭地讲完了,梅晴予也抄写完了,将信纸折了三折,递出铁栏去。

红了脸的牢头不自在地抱着信,收齐了文房物事转头就逃了;一旁的妹妹瞪着姐姐,不明白她为什麽不顺便索要些什麽,既然她都帮了那牢头这麽大的忙。但梅晴予只是微笑着,什麽也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