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又说回来──”不待她说完,嫣儿很适时的插话进来,且唇色弯出谦恭的线条,笑容更是可掏。“人生在世,能屈能伸也是一种做人的道理,我既能伸,当然也一定很能屈,不就是佯腔做势嘛,刚刚忘了说,我最爱佯腔做势了。”
随即,她端出了历年所培养出来的高雅气质,樱唇啜杯沿,纤纤玉指轻握杯身,婉约的仪态、低敛的眉宇,出尘的就像名家笔下的仕女图。而这一场口舌之争,也可以看出主子纵然连喝杯茶都能嚼文弄词,贴身丫鬟的功力也不遑多让!
世人都知道,在江南,纪家是几代祖先为官的传统之家,历代以来一直是官腔的保守,直至近代的纪家人跨足经商后,才让整个封闭的家风活络了起来,传至这一代的纪家儿女,长子纪崇英朗高才,与当今第一世家中的东方宇在江南同享齐名,长女纪兰倩更是个精明能干的女子,一年前下嫁两广武林盟主岳定翔,而幺妹纪嫣儿“据传”是个容颜端秀的温婉佳人(对外的假象),就连贴身侍女柳春日,姿色才情都不在主人之下;于是一个机伶的主人,再加上一个手腕灵活的贴身侍女,这对主仆联手起来简直是佯腔做势的最佳高手,一搭一唱的无可匹敌。
因此在江南,纪家一门彷佛专出俊杰才女,也是豪门巨贾们极想攀亲的对象,光这三个子女就让好面子又喜炫耀的纪家老夫妻骄傲至极,全然不想正视幺女那人尽皆知的完美名声,根本是粉饰出来的,私底下的性情真可媲美脱缰野马。
“你要记得,知书达礼的名媛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一定有进退合宜的礼数,再怎么心情不高兴,你平时的真面目可千万则露出来,否则辛苦建立起来的声誉毁了,还会让很多人留下刻骨的噩梦。”春日虽说是贴身侍女,但在年龄上要长了纪嫣儿二岁,所以对外她是笑脸迎人的为自家主子打好关系,私底下却像个严格的老妈子,尽力督导主人的言行举止。
“什么叫我平时的真面目。”纪嫣儿柳眉尽竖的跳起,插腰喊着。“这不是普通的侮辱耶,不但侮辱我的表面,还连我骨头都一起侮辱进去,你可知道下人踰矩,主人是可以施惩戒的。”
“说得好!”春日瞇着那不动如山的表情,道。“但不知这纠正主子的失误该有何惩戒,奴婢这就去请示老爷和夫人,看看──”
“话再说回来──”一如以往,只要扯上老爹和老娘,她马上绽放最识时务的笑容。“我是个亲切和善的主人,惩戒人的事,我是最不擅长了。”嫣儿在心中纵然咒骂百遍,唇角拉开的弧度却很完美,谁教老爹啰嗦顶多烦人,可是如果和哭功兼嗲功了得的亲娘一起轰来,保证会让人有了无生趣的错觉。
“那就谢过小姐的宽宏大量。”春日满意颔首,转身便要收拾被主人睡乱了满桌的笔墨纸张,突又道:“还有,有教养的名媛小姐是不会有背后做鬼脸的行为,我想天沐少爷不会喜欢一个幼稚、无知、可笑的笨丫头,希望小姐戒之、慎之!”
她虽未转身,但那一句句像利刀般的话,对正拉开脸颊吐出舌头的纪嫣儿无疑是一箭穿心。
“当然、当然,这么无聊幼稚的行为我是绝、不、会、做!”纪嫣儿狞笑,既然春日的话无法做出反驳,只能忍住快冲起来的本性,用力抓起一旁的杯子,切齿的在杯沿磨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