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前尘,他感觉到累,心累。报仇是一件力气活,说不准还会白填了自己和荇儿…现在他明白了,他们俩共用着一条命,谁也不能少谁。
他倒不可惜自己的命,但他真舍不得荇儿吃一丁半点的苦。
修整的这个月,真是彻底万事都不管。他们在老枫树上搭了一个简陋的树屋,铺着厚厚的稻草,命名为「巢居」。每天爬树为戏,消磨一整天,晒着晚秋的太阳。或读书,或谈诗,或者眺望着之前芷荇日日所眺望的巷子,落叶嫣红飘然若暮雪。
在整日整日飞枫红时,三郎抱着一把新买来的琵琶,转弦两三声,无尽缠绵。
看着芷荇瞪大眼睛,他羞然一笑,「…我年少时也不是个好东西,又交了一些斗鸡走马的损友…万幸我是个晚熟的,对男女情事一直迷迷糊糊。被带去勾栏,也没搞清楚是什么勾当。那年我才十一吧?只觉得琵琶真好听,追着人家乐娘死问怎么弹…别人在销金斗红绡,我在苦学琵琶吟。想想真是呆得可怜。」芷荇低头闷笑。原来如此。果然是个晚熟的,洞房花烛夜的「交代」才会交代得两个新手饱受苦楚。
「十来年没弹了,不知道还记不记得。」三郎清清嗓子,轻拢慢捻抹复挑。
其人如玉,芳兰芝桂。纤长的手指轻拨,初始生涩怔忪,其后渐渐圆熟。眉眼的郁气散了很多,却依旧压着一股去不净的轻愁和隐忍的沉淀。如雪压梅,如莲不玷,盘坐抱琵琶,指下干戈铁甲,四季吟咏,或飞天长啸,或入水游龙。
即使再沉郁的调子,都能蕴发出一股生之喜悦和欢快。
芷荇有时躺在到草堆上,放松的听。有时偎在他的背上闭着眼睛,听他有力的心跳和活泼的琵琶交融成完美的乐曲。
不抱琵琶的时候,三郎就会抱她,轻怜密爱的吻着,低声说着让人不好意思的情话…像是芷荇是他唯一心爱的琵琶,总会发出最美的声音。
总被撩拨的脸红心跳,羞得脸都抬不起来。
天气一天天凉了起来,红叶总有落尽的时候。一个月匆匆而过,冬天缓缓的降临。最后一天去巢居,已然降霜,三郎呵着芷荇的手,一起凝视着宛如火烧般的夕阳。
芷荇很惆怅,美好的日子总是过得特别快。明天,三郎又要去功利杀戮场,无法时时相伴了。「…近黄昏。」「然有明月照你我。」他把琵琶递给芷荇,「帮我拿着,我背妳。」芷荇软软的趴在他背上,任他跳下树,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