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悲伤,但我更生气。虽然跟我老妈出门老有人问是不是我妹妹,四十几岁的人看起来像十八岁,虽然我那少女似的老妈却美丽得非常阴森,半夜回家时吓哭不少管理员北北。
虽然她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是个方向杀手兼家事白痴,和她外表的阴森一点都不搭调的单纯善良……虽然她的职业总是让人人惊惶,因为她是个尸体化妆师。
但她爱我,非常爱我。就算一辈子那样倒霉、颠沛流离,蠢到替前夫扛了庞大债务而穷困潦倒,她还是倾注所能的爱我。
我也爱她,非常爱她。虽然我常笑她是天山童姥,但我真的爱极了她。
尤其是在情路上跌过跤以后,我才知道,这世界上唯一会无条件永远爱我的人,只有她而已。我愿意洗衣烧饭做家事,愿意赚钱养她,只要她还能够展现美丽又阴森的笑容就好了。
如果我是男的,说不定就发展出强烈的恋母情结足以写色情小说了。可惜我是女生。
我难过,非常难过,又生气又难过。看到她的滑板还摆在门后,墙边挂着她的白洋装,眼泪更是不能控制的流下来。
真不该骂她。她爱穿盖过脚面的白洋装就该多买几件给她穿,她懒得走路用滑板有什么关系?邻居被吓得心脏病发作,是他们精神脆弱,一定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才会被长发飘飘的老妈吓个半死,根本不是老妈的错。
正痛苦泪流,该死的门铃响了又响,都不给人伤春悲秋的。打定主意不理的,门外的人却不放过我,踹起门来了。
我大怒的拉开门……然后怒气更旺。
我那无耻的老爸居然盛气凌人的推开我,走了进来。这混账,谁希罕他来上香?
人模狗样的,金玉其外败絮其内。先骗老妈帮他借了一大笔钱,迅雷不及掩耳的告上法院诉请离婚──说我娘没有履行夫妻义务,告她抛弃。
啧啧,高级知识分子。律师真是了不起的职业,拿来对待前妻再好也不过了。
但我没想到有个定律是这样的:没有最无耻,只有更无耻。所以这个更无耻的律师先生,不是来上香的,而是来跟我分航空公司发下来的抚恤金。
你相信这种事情吗?万一将来他老了,我不肯养他,他还可以告我遗弃欸!真是太好了!
反正老妈不在了,我不用顾及什么面子不面子。一个箭步冲到阳台,我抡起扫把,并且懊悔应该放把斧头在家里,铁锤又急切中不知道摆哪了。
他追到阳台要抢,我抡圆了打了他几下,但男人的力气就是大,不但抢走了我手里的扫把,他还抓住我的胸口,用力把我推下阳台。
十四楼欸。
真是荒谬透顶。我才遭逢丧母之痛,又被禽兽老爸给谋杀了。
当我跟地面接触的时候,世界瞬间变成黑白的,颜色都被抽干了。我以为会很痛,但我眼前只有刺目的闪白。
最后映入我眼帘的是我自己的手。
我不知道空白了多久,或许一切发生得太快,连疼痛都来不及感觉。
重新映入我眼帘的,是另一只苍白的、非常熟悉的手。我抬头看,是应该已经死掉的老妈。
她还是梳着公主头,白洋装,挂着美丽又阴森的笑。一手握着我,一手打直手臂,指着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