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一开始,我真的是不太明白。
十四岁的时候,我信心满满的,只差没有昭告全天下,凭海为证指天发誓,大言不惭地说有一天我要如何如何,比如说留学当个总统什么的。
十四岁的梦想还很单纯,没有意识形态的包袱,还不懂性别和政治议题的复杂,指天夸耀的其实只是每个青春期幼儿都会犯上一回的狂病,出疹似地对青春怀抱的莫名的一般轰烈。
只是一种仪式。
现在我够大了,或者说够老、够世故了,突然才发现,我的人生真的是一无所有。不仅没房子、没存款,就连工作也没着落,身上只剩下最后的二百二十七块。
曾经那般大言不惭的我,自以为是的我,别说太平洋,就连台湾海峡都不曾跨出过,尚且要烦恼着过了今晚后该如何。
一开始不明白,“后来”我明白了——文学的诗词歌赋,现实的柴米油盐;小说的风花雪月,写实的灵欲情色。
后来我明白了。但总迟了一步。我的人生简直一团糟。
“浪平!张浪平——”我握紧拳头,用力地捶了那生锈的铁门好几下,竭尽所有的力气嘶吼起来。
班杰明说我是名符其实的“3-less”——holess、cashless、jobless。
他用他那一贯平板没有起伏的声调带几分可怜地吐出这几个字。美国南方那种平平如念经的口音的英语,感情似乎都经过压缩,怎么听都带几分戏剧性的冷眼旁观。
他说我和浪平一样,都是虚无的人,我们身上有着同类的味道。那个美国佬,才不过和他同桌吃过几顿饭,就自以为是地分析起来。
“张——浪——平!”我又用力敲了铁门几下。都快十一点半了。浪平那家伙不知道又死在哪个女人的床上。
不过,班杰明说的起码有一半没错,我不仅是无业游民,而且无家可归兼带身无分文。我甚至怀疑“家”的定义。
为什么人可以把这样一个抽像的字眼形容得那么温暖缠绵?为什么人可以把这样一个抽像的空间概念描绘得那么甜蜜可恋?
为什么!?
所谓的家,不是就只是个文学名词、地理词汇吗?
“浪——平——”我用尽最后的力气吼叫了出来。
但在这五楼顶,铁皮屋加盖的违章建筑外,就算喊破了喉咙也没有人会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