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星野征征仰头,回忆往事般,眼光慢慢迷蒙。
“我年轻的时候很坏,”他堕入遥远的时光,声音很遥远,缓缓、淡淡地荡开。“结党成派,到处打架滋事。那一晚我记得很清楚,是个阴冷湿寒的下雨天──时间很晚了,我离开桌球室正想回去,中了埋伏,在暗巷子里被前来寻仇的对方帮派堵上。对方抄了家伙,而我只有一把随身携带的小刀。”
“没多久,我身上就全挂了彩。这时刚好有个倒霉的夜归人经过,无端被卷入这场械斗中。那个人为了保护我,被砍倒在血泊中,奄奄一息,救护车还没到,他就断气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人是住在那陪巷子底的人家。那一带全是破旧的违章建筑,环境极槽。那个人为了养家餬口,经常工作到深夜。那一晚,他为了救我,当了我的替死鬼,留下了身体一嬴弱的妻子,和一个三岁的女儿。”
“等我伤好了以后,我常常偷偷去探望她们。她们并不知道我,我也不敢露面。有一晚,我偷偷又去探望她们时,在暗巷子里又被对头帮派堵上。对方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把武士刀,存心要我的命。”
“我本来有机会可以脱逃的。可是那时不知为甚么,那个三岁的小女孩竟然跑出来,刀子挥向她,我满眼只看见那个人挡在我身上,不顾一切保护我的情形。”
“我扑向那个小女孩,霎时只感到一阵尖锐的痛楚从我背上炸开。小女孩的哭声惊动了左右的人家,我模糊看到许多人向我们跑来,然后我就失去知觉了。”
“等我醒来的时候,我人已经躺在医院。我父亲把我送出国,扣去我的护照,派人监视我,就这样过了四年。四年后我回国,又到了那条暗巷子,才知道那个女人因为操劳过度,已经死了,孩子被送到孤儿院。”
“我在孤儿院找到那女孩。我不敢收养她因为我没有那个资格。我没有资格让她喊我一声‘爸爸’。她的父亲因为我而死,她母亲也因为如此才操劳过度死去──我是凶手,我害了她一生的幸福──我是凶手!”
“所以,只要她能幸福,我愿意为她做任何事,任何事!不管是甚么,我都在所不惜,只要她能够幸福……”
很长很悲哀的一段往事。唐志摩凝目望着柳星野映在镜底的背影,那道狰狞深长的伤疤背后,原来隐藏着这样一段感伤的过去。
“她不知道自己的过去?”唐志摩心情沉重地问。
柳星野缓缓摇头。
两个人都没再开口。
柳星野初入演艺圈,就以反叛性格的角色震惊所有人的眼光。而后主演唐志摩得奖小说改编的作品,一举成名。两人也因为一意气相投,结成莫逆。
那一段时间,唐志摩目睹柳星野如何疲于奔命在工作中,只为了给易莎顺舒适的环境、富足的生活。他看他不眠不休的工作,日以继夜地拍戏,所有的辛苦疲劳,只为了那个孤独的小女孩。
现在他才明白,他那是在赎罪。
“但你为甚么将她送到寄宿学校?”
“那是因为──我不能爱她!我没有资格爱她,我也没有资格接受她对我的感激和关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