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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切归诸寂静以前,那娓娓如诉的旋律犹留恋地在我脑海中回旋,轻轻地低喃着,一声一声地重复“别使我的棕色眼睛忧郁”……屋子里静了一会。然后妈站起来,过度风吹日晒和操劳而早显苍老的脸上布满了疲劳,毫无生气地说道:“时间不早了,早点睡觉去,明天还要上学。”

“哦。”我答应了一声。“等我把这一课念完就去睡。明天早上要考默写。”

妈妈没再说什么,甚至连再多看我一眼的力气也没有,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进房间。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我出声背了几句,停下来侧头倾听妈房里的动静。

妈的房里了无声息,我等了一会,才悄悄再打开收音机,收音机流泄出充满哀怨情愁的钢琴声。蓦然相识,直催着我感到荒凉,不禁地要坠泪。

我从来都不知道,钢琴竟能弹奏出这么哀凉悲伤的曲调。那仿佛将所有悲伤无奈植化入音符的琴声,深深地震荡着我的心。清凄的哀凉琴曲,幽幽地盘锁住我的灵魂。

第一次,我感到有人能如此撼动我的心;第一次,有人能如此穿透过钢琴声贴近我的灵魂。我急欲想知道弹琴的这个人──究竟是谁,能弹奏出充满如此荒凉悲哀的曲调?那音乐仿佛是活的;凄凄的、凉凉的、又近又远的,被注满了感情的,一种无奈的倾诉……“……以上为你播放的,是名钢琴家江潮远先生在国家音乐厅的演奏实况录音,曲目是‘把所有的爱留给你’。江潮远先生是国际知名的钢琴家,此次应邀回国,特别选了这首一度在国内极受欢迎的西洋情歌,予以改编,做为新的尝,以飨众多乐迷。此次,他将在国内停留半年,指导年轻后进,并且为赴欧洲巡回演奏做准备;半年后,他将飞赴欧洲,与欧洲著名交响乐团合作,展开为前期三个月的巡回演出……”主持人吐气如兰,甜美的嗓音,透过机器的放送,告诉了我,我急切的答案。

江潮远……我听过这个名字。那是个离我很远的世界。

我关掉收音机,继续默背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江潮远……耳畔仿佛响起了那幽暗的、淡淡的海潮声……十五岁的秋天,已凉天气未寒时。幽幽淡淡的海潮声,隔着远远的距离,随着琴声飘飘荡荡地,凉进我心田。我默默背着“春江潮水连海平”。那有着诗句一样名字的人,像江潮一样,愈想愈远;潮声里,恍恍地浮出一个我勾勒不出的、模糊的轮廓。

“怎么还不睡?都快十二点了!”妈忽地从房里出来。困倦的脸,衬托着疲累;约是客厅未熄的灯亮扰醒了她。她瞟了收音机一眼,皱眉说:“又听音乐了?书不好好地念,听那些有的没的做什么?你明天不是要考试吗?这么晚了不睡觉,白白浪费电。早先叫你捡个职业训练学校念,学个本事,毕了业好找个工作,吃穿不必愁;你偏不听,念什么高中,将来看你拿什么吃!我可没钱供你念什么大学。那是有钱人的头路,我们没钱人,就要认分,就是这个命──”

我低着头,默默听着妈的叨念不满。

妈的日子过得不好。生活不好,但她并没有想过要如何改变我们的人生──不,她不是不想,而是没办法想。她没受过什么教育,大字不认识一个,一直在社会的最低层浮沉。她常告诉我,要学一技之长,将来如果没人倚靠,一个人也能靠自己活得很好。但她没有想过、也没有能力栽培我。

“音乐”对我们这种家庭来说,是种奢侈的名词,在我们认知的水准之外。那是像我们这种生活在社会低层的人,永远也无法到达的艺术层外;对我们来说,生活仅就在追求生存的物质所需,便已经够累人了。所谓的“精神心灵的追求”,对在生活边缘挣扎的我们,不过是句空洞又充满讽刺的名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