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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花深处 今当欢喜 1662 字 2024-12-22

默苍离像是终于妥协,闭上眼睛。他们气息相贴,伤口相贴,数得清缺口下的灰尘和弹片。那是最狼狈的时候,也是最接近彼此的时候。

这手拉住了就没有再松开。

最后还是没能和同事们一起走,辗转困顿下和所有人都失去了联系,冥医并不知他们是出了意外没有走成还是已经到了安全的地方。这联系直到很多年后才有蛛丝马迹,而那时他们或是年迈或是入土,身体和记忆都钟鸣漏尽,只有感情是真实的,不会行将就木。时间推开一些又留下了一些,在那些风雨飘摇的日子里,有什么东西永远地留在潮湿阴寒的冬夜,他们的选择和苦难,软弱和真心,勇气和自由。

那时幸有三院的好友出手帮忙,但还是坎坷颠簸,九死一生,从误入难民营到被迫深夜出海,二十艘非机动木船在海上的暴风雨中颠沛求生,十八艘沉没,只有两艘生还,在马士湾上岸时撑下来的只有十几人。

几十年后再次遇到鸿信时,冥医还总颠来倒去地和他说起这些事,像那些普通的老人一样,不自知地反复复盘同样一件事情,他剔去了不堪的,只拣轻描淡写的部分,在鸿信耳边小声说:“你师父其实不会游泳。”

鸿信很给面子地表示惊讶:“安城长大的没有不会游泳的。”

“真的,他一入水就厥过去了,身上还穿着贵得要死的羊毛大衣,你不知道他有多重,我自己手脚都冻没知觉了还要抱着他把他拖上马士湾的海滩,结果上了海滩就被人用枪顶住脑袋,我粤语也很烂……”

“后来他身体就特别差,这些年总算又给我调回来了。”

默苍离这时候从外面回来,边进屋边甩一句:“讲来讲去都这些事情你是有完没完。”

冥医就缩在鸿信耳边叽咕:“你看又生气了吧。”

鸿信低头择菜不说话,门外的光灰扑扑地打在他们身上。他年幼就早慧,聪明一辈子,什么事都在心里囫囵成方圆,想一想就知苦难的深浅。他当然知道他不忍说的那些,心里全都清楚,民国二十九年冬天南方的公海上没有一盏灯,最后一只木船里剩下五个人,在马士湾上岸的只有冥医一个。他没有从海里拉住师父的手,也没能抱住他一起死里逃生,暴风雨像吃人的齿轮,命运是薄纸,所到之处摧折如土。冬天的海滩多冷,月光照着异乡人,稀薄没有温度。以前说明月总照故人来,后来滞留在海岸的那十天里,万念俱灰的日子,故人不来,人要怎么挺过来?

鸿信坐在小板凳上,身子左右摇晃,还像小时候那样撞一下冥医的肩膀:“回来就好了啊。”

冥医回到安城时已经是民国三十年开春。因受伤的缘故始终没能及时返程,在南边盘桓了大半年的光景,好在他曾在杏林月报上写过稿子,受到月报编辑好些帮助。人在岛上时炮灰里重生一回,后来在马士湾,再活下来已经没有太大的感觉,好像连伤感都迟钝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