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瞭十七年的師徒,這是他第一次當面如此親昵地喊她:“我今年,八十有二,於凡人中,也算長壽。我老瞭,早晚都要死,何必為難人傢太醫令,又一再糟蹋珍稀藥材呢?人固有一死,或輕於鴻毛,或重於泰山。我湯法一生就是勞碌命,臨瞭臨瞭,讓我為瞭惜命,什麼都不許我做,不再為我的君主謀劃,不再為我的君主分憂,簡直比讓我死還難受。”
“與其無所事事地躺在病床上茍活兩年再死,我更願意為你做成這最後一件事。”他揚起虛弱卻故作堅強的笑:“裴顯之所以願意退下來,是因為我告訴他,你本來就看重裴啓,想重用他,但不希望看到裴傢父子兩代人都身居高位,屹立朝堂,他這才做出瞭選擇。但你放心,我沒有答應他任何條件。等我去後,你隻要召回裴啓,但不必賜他什麼高官厚祿,至於到底給什麼位置,想來你心中早就有瞭主意,我就不多說瞭。”
鐘離婉眼睛一紅,沉默半晌,毅然道:“我會為你照顧好師娘,你去後,她想過繼誰,便過繼誰,不想過繼,便不過繼。這府上一應財物,産業,隻要朕活一天,就絕不允許任何人染指。”
“何必還問我。”
門被打開,邢蘭也紅著眼走瞭進來,沖鐘離婉福瞭福身,便看著榻上的湯法道:“原先不同你說清楚,是不想觸你黴頭,生怕給你招瞭災來,損你陽壽。但既然你這死老頭子根本不顧忌這些,我也沒有什麼好忌諱的。我且問你,你想不想要個男丁,替你摔盆哭靈,承你姓氏,續你血脈?”
湯法定定地看著她:“早些年是想的,後來就不想瞭。換我問你,我去以後,你怕不怕當個無兒無女的老寡婦,孤苦伶仃?想不想要個骨血,承歡膝下,長伴於側?”
邢蘭片刻都沒有猶豫地搖頭:“不怕。”又問:“為何後來就不想瞭?”
湯法眼神溫柔:“如果孩子跟你,我隻能選一個,那當然是你瞭。”
屋中先是陷入沉默,隨後便響起瞭邢蘭的哭聲:“你就不怕死瞭以後無人供奉,成瞭孤魂野鬼?”
“那不正好?可以遊蕩天地間,去見見生時不得見之景。等再過些年,你這老婆子大概就能來與我團聚瞭。一起做對孤魂野鬼,指不定還是另一種長生不老的神仙眷侶。”
他說笑著,她啐瞭一口,卻淚中帶笑。
再無芥蒂地上前牽起他的手:“那就,不過繼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