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稚离座送他至了二门,才欲行礼,却听张四维忽然道了一声:“顾娘子。”
她见他回转身来,那目光于薄暮下晦暗难辨,却收敛于谦恭的作揖中。
“娘子方才意指四维教导不严,那四维同样有一中肯言语,不知娘子是否愿听?”
顾清稚不知他是何意,便道:“子维但说无妨。”
“四维自认不擅教诲学生,然元辅相公却是过犹不及,顾娘子也应规劝元辅才是。”
“还望子维详说。”
张四维一笑,随即抿去:“昨日圣上于文华殿诵书,读至《论语乡党》一节‘君召使摈,色勃如也,足躩如也。’,只因将勃读成悖,元辅便将天子怒叱,侍立的诸学士无不为此心惊,四维知是元辅待圣上如严父教子,至于天子是否愿意受这庭训,四维也不得而知了。”
一语毕,借着朦胧天色将她渐趋难看的面色瞥了眼,俄而又启唇:“不知在顾娘子眼中,四维待门下之疏漏与元辅相比,哪个更需纠偏?”
顾清稚深吸数口气,平心回道:“子维愿意特来告知外子之过,我已感激不尽,足见子维真诚,但我亦是诚心相劝你约束门生德行,何必要争个对错呢?”
他微笑不答,视线扫过时,发觉她足下站立不稳,那垂于鞋尖的衫裙一角竟已微微颤晃。
张四维脸色如常,再次长揖一礼,将眸底那忽而生出的淡淡悔意藏去,道:“娘子保重罢,四维不再多言惹娘子不快,望您莫要再将万事牵挂于心,恐对您休养无甚益处。”
向晚时分比之白日愈发寂静,月光透过窗棂缓缓游移,洗去庭院梧桐一身清尘。鸟雀皆已睡去时,张居正方自夜色中归家。
往日,此刻顾清稚若先他一步回府,定会道着“张先生回来了”,一面欢悦扑来。
然而今夜颇为反常,他不由朝门前视了眼,见她常用的马车早已停放在侧,然不闻那熟悉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