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批又一批的人被斩首。

高台上,鲜血蜿蜒,渗透进缝隙里,滴落在地上。

那滴落声,伴着人头滚地的声音,格外令人胆寒。

原本乌泱泱的高台上,只剩下窦章一个。

他跪在高台正中,神色始终很平静,若非身上穿着的囚衣,还以为他才是监斩官。

他望向沈青黎,微笑道:“那日,殿下与王妃匆匆离去,可查到想要的东西?”

死到临头,还有闲心叙旧,众人都懵了。

沈青黎轻轻一笑:“晚了一步,不过,不甚重要。”

“相识一场,下官祝殿下和王妃日后皆能得偿所愿,永无憾事。”

“后悔吗?”

窦章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大仇得报,是快事,为何要后悔?”

沈青黎看着他,抿唇道:“你为报仇,以满城百姓为祭,与当初那些人又有什么区别?”

窦章脸色苍白了一瞬,很快又如常。

“看来,王妃是查到下官的生平了。”

“章家旧案,颇费了些功夫。”

离开大牢后,九川又去查了一遍,翻了凉州城这几十年的旧卷宗才查到。

听到“章家旧案”这四个字,窦章身形僵了一下,恍惚道:“窦乃我母亲姓氏,我原本该姓章的。”

章家在凉州城算不上世家大族,却也是书香门第。

三十年前,窦章的祖父是凉州的知府,为官清正,爱民如子。

他致仕没多久,凉州城爆发了雪灾,新上任的知府勾结富商,抬高粮价,倒卖粮食,致使百姓易子而食,十室九空。

事情闹大之后,朝廷派钦差彻查,新任知府伙同一众官员,伪造证据,将罪行推到章老身上,t说他倒卖官粮,为防夜长梦多,在钦差抵达之前,又让人伪装成灾民,挑唆灾民暴乱。

那一夜,灾民冲进章家,杀人放火,章家上下十几口人,除了被章母藏在废井之中的窦章,无一活口。

“王妃想不到吧,那些杀害章家满门的百姓,很多人都受过章家的救济,他们之中,有人曾受权贵欺压,是我祖父还他公道,有人病得快死了,是我祖父掏钱为他请大夫医治,我祖父一生都在为百姓请命,可到头来,亲手杀死他的,欺辱他家眷的,却是他一心守护的百姓,多可笑啊,这世道,容不下一个好人。”

一行眼泪,从窦章的眼眶滑落。

他永远也忘不掉,那一夜,鲜血与死亡,挣扎与绝望。

“即便后来钦差查出真相,还了章家清白,却没有一个百姓,去章家坟前忏悔,人心凉薄至此,丑陋至此,他们想活,我偏要他们死!”

那个“死”字,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饱含了最浓烈的恨意。

那一夜,灾民没有杀死窦章,却也杀死了他。

从此,他改名换姓,做过乞丐,扛过大包,他拼命读书,考取功名,从小小的九品县令,到正四品的知府,为的是有朝一日,将凉州城,便成人间炼狱。

他要让满城百姓,为三十年前的章家,送葬。

窦章看着沈青黎的眼睛,出奇地平静:“就算我做错了,我也不后悔,曾经那个被祖父抱在怀里,教导要心怀万民的小少年,早就死了,活在这世上的,是一只从地狱爬回来的恶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