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池垂眸道:“是我想错了, 我只是怕, 我等不到二十年。”
她何尝不想安安稳稳做到内阁首辅后,再来大刀阔斧地做过一场。可她心知肚明,那是不可能的。她压根就活不到二十年。等到那一天来临时,她只能躺在病床上,孤零零地死在这个异世,她没有带来什么,也没有留下什么,就像一颗流星,身躯焚烧殆尽,带来的也不过是一线光明而已。在她走后,又是漫漫长夜了。
屋内一片寂静,甚至能听到露珠从荷叶上滚落的声音。李东阳看着她,透过她此时的面容,仿佛已经窥见了她日后的命运:“‘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于谦之死,一方面是因英宗昏庸不辨是非,另一方面则是他个性刚直,铁面无私,因此才被人诬陷,说他谋立襄王之子,以至倒在了他曾经拼死守护的京都之中。
李东阳道:“你和于少保不同,你背后还有圣上。”
月池明白李先生的意思,她都愿意将随事考成的账簿送往宫中,为什么不能彻底和朱厚照和解?皇权和宦官已经被拉上了战车,她可以借助他们和清流人士的支持,将中下层摇摆不定的逐利者争取过来,就能够在这次较量中获胜。
毕竟,随事考成对官员来说,是挑战,可也是机会,多少背景不够的人,终其一生,求爷爷告奶奶都无法往上升一步,做好做坏一个样。可如今,有了随事考成,谁尽心尽力,谁摸鱼混日子,就一目了然了。可这份厚利,只能朱厚照才有资格给,可他却在这节骨眼装死了。
月池比谁都清楚,这是为什么。他可以耗,她也可以等,可李梦阳等不起。在江南帮助她推行科举改制的文士等不起。他是在逼她低头,或者说报复她。还在梅龙养伤的舒芬,也是一个定时炸弹。
那日,李龙将舒芬、梁群迷晕后,本打算点火自焚。可他心狠手辣,生怕这群人最后不死,于是在点火后,还拿起刀来,先往妻子胡氏身上扎了一刀。他能弄到的,不过是三教九流流传的蒙汗药而已,又不是麻醉剂。胡氏在剧痛之下,惨叫出声,拼命挣扎。而舒芬和梁群也在打闹中,于火场惊醒。他们本可以转身就跑,可却看到了正在地上吓得嚎啕大哭的两个孩子。为了这个两个孩子,他们和李龙展开了搏斗。一个是丧心病狂,两个却是手脚发软,却还要护着小孩,根本无法脱身。
当周围的邻居见势不对,到处叫人来灭火。舒家的仆人被李龙差长工调走,这才闻讯赶了回来。众人一起运水,扑灭大火后,才发现几个人倒在庭院中。李龙和他的女儿当时已经死了,而他的儿子、梁群、舒芬等人都是昏迷不醒。第二日,男孩也伤重不治,死在医馆。第五日,梁群身死,最后只有功名最高,家世最好的舒芬,靠着好药捡回一条命。
众人都对李龙的遗书议论纷纷,大家都不傻,李龙在信里说,舒芬和梁群是自愿和他一起自焚抗议的。这话压根都没人信,也没人指望用这个来打倒李越和李梦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