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是出于鼓励的心思,皇帝朱笔修改了阿四的大白话,以更文雅的文字通过了阿四的提议,最后在奏疏上批评刑部尚书行文过于啰嗦。
阿四得意洋洋地合上奏疏,凑到阿娘身边放下批阅过的奏疏,有意讨好:“儿不只是为这事来的,还有一些旁的事拿不准,想要问一问阿娘。”伸出手帮着磨墨。
半大不小的孩子,脸上挂着欢快无比的笑容,殷勤侍奉左右。做母亲的看了,实在难以维持严肃的表象,皇帝下巴一点:“直说吧,再是为难的事,我也不舍不得把你打出去。瞧你也不是自己磨过墨的样子,这活还是留给冬婳去做吧。”
冬婳当即笑道:“妾近来年纪大了,四娘再抢了妾侍奉笔墨的活计,妾就只有告老还乡一条路走了。”
阿四不好意思地放下浓淡不一的墨,厚着脸皮继续说:“我这两日在屋里瞎琢磨,自打知道十八岁的中男和丁男,每人授永业田二十亩,口分田八十亩,便一直都想不明白,为什么不给女子也分田地呢?”
皇帝笑着摇摇头:“若只是这个,你的先生不能与你讲明白的话,我就该换去的现在所有的师傅。”
其实阿四哪个师傅都没问过,因为她心里想的不知这一点,实事求是道:“我没问过师傅们,这是有关田地的大事,大周每一寸土地都该是阿娘做主,于是我便来问阿娘了。”
“真是长大了,说话也动人了。”
皇帝拍拍身侧的空处,让女儿坐过来:“两百年前魏时,十五岁以上,男子授露田四十亩,女子受露田二十亩。隋朝更进一步,不但给女子授田,也给奴隶授田,当时隋朝新立田地众多,奴隶也多,这般能收入更多的赋税。但田地与赋税是一并要负担的,一旦未婚女男结婚,田租和绢棉调则更重,到了百姓无力负担而不婚嫁的地步。”
皇帝一见阿四眼中放光,再提醒道:“这可不是你阿姊们的不婚嫁,是足以压死人的重税。因此,我朝不授女子田地,不加收赋税,反倒是减轻了女子生活的负担。”
而阿四想要真正地帮助到庶民女子,必须既给田地又少收租调,这并非是做不到,而是违背了整个统治阶级的汲取目标。阿四从小到大的教育里,治国理政,不是给百姓做慈善的,而是如何合理地从百姓身上盘剥更多的财帛又不能让百姓流亡,而是尽力让百姓做温顺的羔羊。
自秦时起,便是如此。秦被称之为暴秦,就是因为他开了一个非常糟糕的开头。
无论是北魏、隋,还是大周,授田于百姓,或许真有那么一些为百姓考虑的心思,但现实是这田地是归属朝廷的,是朝廷租给庶民的,是每年要交税的。
阿四伸出一根指头试探问:“十亩,仅仅十亩,不收税。”
“大周有户六百五十万,大致四千万人,便是其中只有四百万需要重新授田的适龄女子,阿四知道需要多少亩田地吗?”皇帝不但要考虑庶民的生活,还要考量北境的军队,考虑文武百官和宗亲上下的衣食住行,甚至于阿四刚才喝下的那一杯石榴汁。
这计算对阿四来说很简单,飞快回答:“四千万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