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晏辞接过来卷宗,却没有立刻打开,而是默不作声地看了对面坐着的秦子诚一眼。

只见他举止从容地品着茶,通身儒雅的气质让他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富甲一方的商人,更像贡院里大儒。

似乎感受到晏辞迟疑的目光,秦子诚微笑着用手点了点他手里的卷宗,也不说是什么,只是道:“你有兴趣便看看吧。”

得了秦子诚的允许,晏辞这才展开手里的卷宗,上面不过寥寥几行字,然而看完他却是吃惊地抬起头,手中那发黄的纸张昭示着年头的久远。

晏辞用指腹摩挲着发黄的纸张,上面写的正是苏泽的生平。

“这几日季明应该已经跟你说了苏家的事吧。”秦子诚看着他温声道,“不必急着否认,知道便知道了,秦家做事坦荡,没什么好隐瞒的。”

于是这个一直从别人口中得来的名字,晏辞今日终于有机会仔细看了一遍。

出乎他意料的是,不同于秦家十几年前借势而起,苏家从几代前便扎根在胥州,也是靠船运为生,到了苏泽这一代家世更是已有百年历史。

而这苏泽并非先前晏辞推测的贪心钱财铤而走险之人,相反上面记载着他为人乐善好施,虽然富裕,可平日里勤俭节约,还经常让家仆带着煮好的白粥去街上分发给乞讨的人。

甚至他曾经还在胥州城里买下一个大院子,雇了几个教书先生,专门给读不起书的孩子讲课,那时胥州城的人都称他为“苏大善人”。

可就是这样一个平日里穿着朴素衣服上街,经常对人施以援手的善人,却最终铤而走险贩盐,导致正值壮年一命呜呼。

晏辞越看越觉得迷茫,最初的迷惑依旧没人能解答,如果说苏家是土生土长的乡绅,家底肯定很雄厚,如何会是那般下场。

“说起来他还算是我秦家的恩人。”秦子诚似乎知道晏辞的疑惑,慢声开口,“当年我与他为好友,经常一起同游。”

“秦家那时还只是胥州城众多船商之一,先辈当年散尽一般家财赈灾,虽是收获了名声,然而那段日子对于我们来说,其实很难过。”他将手里的茶盏轻轻放在案几上。

“我记得很清楚,那时每月船坞都是入不敷出,几个老主顾的相继离开更是雪上加霜。”他轻轻叹息一声,似乎想起了什么陈旧的往事,目光微动,“那时父亲为了招揽生意经常几个月不回家,母亲守着我们几个,每日愁容满面,甚至为此遣离了她的几个陪嫁丫鬟。”

“而就在她下定决心想要变卖嫁妆的前夕,我遇到了苏泽。”

苏家当时是胥州最大的船商,大概就相当于秦家如今在胥州城的地位,其他船商都像星星一般围着苏家,而且苏家底蕴厚重,苏家的人教养极好,使苏家在胥州的船运方便占着非常重要的地位。

苏泽身为苏家的长子,才华横溢不说,待人接物也是彬彬有礼,是当时胥州有名的贵公子。

秦子诚便是那时因缘巧合认识了他,听完秦子诚述说的遭遇,苏泽对这个新认识的朋友很是在意,于是说服父亲间接介绍一些主顾给秦家,秦家的生意也是因此逐渐回血,终于摆脱了往日窘迫的局面。

自那以后,秦子诚和苏泽逐渐成了挚友。

“我们可不是你和季明这种相伴玩乐结下的情谊。”秦子诚朝晏辞笑了笑,“当年我们一同出海,几次经历过能将船掀翻的巨浪,杀人越货的海盗,每一次都有不少船员丧生...可偏偏我们两个总是相互扶持着安然无恙的到岸,你说这是不是天意。”

“我们是生死之交,我们相互参加了对方的婚宴,我更是亲眼看着他那几个孩子出生。”他沉默片刻,再次开口,“...还有他的那个小儿子,正巧与季明同岁。虽然他们不是同辈,可秦家与苏家当时的关系亲如一家,亲上加亲早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苏泽的幺子出生的时候,季明正巧也才几个月,于是我便与苏泽定下了季明的亲事,只等苏家的哥儿满了十五岁,便让他们成亲。”

“却是没想到世事难料。”

晏辞一直是安静听着,此时静默一瞬,终于还是开口问道:“大舅,那你可否知道当年苏泽为何要私自贩盐?”

秦子诚微微点了点头,并没有拒绝:“我知道。”

他再次放下手里的茶盏,在清香的茶香里,眉头却丝毫没有放松,目光透过那些氤氲升起的水汽不知看向哪里,他眉毛微蹙仿佛回忆起什么不愿意回忆的往事。

于是在他的声音里,晏辞知道了转折出现在某一年的夏天。

那年胥州城里新开了一家赌坊,门面装点的富丽堂皇,每日都有不少姑娘哥儿守在门口朝着路人招呼,吸引了城中许多富贵人家的公子前往,秦子诚和苏泽这两个富贵公子也抱着好奇心去了。

秦子诚顿了顿:“若是早知道会发生后来的事,那天无论如何我都会拦住他。”

也就是自那天以后,苏泽渐渐不再与秦子诚同游,也不再与他一同下河出海跑商,他唯一做的便是每天在赌坊中的时间越来越长,于是他们的关系也渐渐疏远。

“如果不是他上门来找我,让我借给他些银钱,我们已经很久没碰面了,我每天忙着和父亲处理生意,根本不知道苏家的家产竟然早已被他输光。”秦子诚沉声道,“可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绝不会不管他。”

“我借给他大量的银两,从来不需要他还。然而我借给他越多,他输的便越多,到最后我实在无能为力,若是我再借他银钱,怕是要将秦家好不容易起来的生意也搭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