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信昔日会枕在自己膝头撒娇的幼子,会与骨瘴合谋。

天君自问对机锦百般纵容,并不曾委屈他半分。

何况,那是他唯一的孩子,是九天未来的陛下。

这孩子天生拥有一切,他还有什么不满足?

“罢了,说回冥君。”玄夜打算将话题扯回来,却见天帝面露疲色,想着干脆就扶他回去休息算了。

天帝的身体被骨瘴损伤得厉害,他颤颤巍巍地站起,对身旁的玄夜君道:“孤在近日的折子里看到,凡界又有骨瘴的苗头。”

玄夜眉头一跳,听天君含混地笑了声,“既然风水轮流转,冥府被天道庇护,那便交给他们处理。”

他重重闭上眼,晖明殿外云霞连绵千里,仍是一派烂漫华贵的绮景。

冥府主君说走就走,徒留玄微君独自在书房。

玄微眼前已蒙上了大片的雾气,识海内犹如惊涛骇浪,每一次的冲刷均是要再次夺走他的回忆。

他抖着手要用九天的法器将这些过去保留下来,然而即便是神族法宝,又如何能容纳得了尊神的记忆。

神力稍一注入,法器便当即裂坏,再不得用了。

此时此刻,窗外的每一缕阳光都在刺着他的眼睛,作为仙尊的强大神力,恰恰成为了他最大的阻碍。

玄微手中满是法器的碎屑,遍地皆是残坏的留音珠留影珠。

他仓皇地捧着这些无用之物,慢慢抬起眼,直勾勾盯着书案上的笔墨纸砚。

堂堂仙尊几乎是扑到桌前,力道之大,致使身体重撞上桌沿,发出好大一声巨响。

玄微喉头一动,咳出口血来。他哆哆嗦嗦地捉了笔,沾着墨在铺开的白宣上画出黑红的两道来。

岁、岁€€€€

他想将关于岁年的过去皆都写下来,他要告诫自己千万不能再遗忘。

可那笔抖得不成样子,他甚至连乌云盖雪的名字也写不全。

白宣上绽开的血红越来越艳,挖出半枚内丹的玄微本不应大喜大悲,他伏在书案上断断续续地喘气,想着的全是那一年,他的年年该是有多么疼。

心魔幻境中,玄微亲尝了岁年百年镇兽生涯所受的苦难,从撕心裂肺的痛到麻木不仁的习惯,乌云盖雪有这世上最无懈可击的隐忍。

也许若不持久地忍受,若心怀了一点对甜蜜的向往,他便不再能熬着这身心的酷刑。

玄微逼迫自己写下他遗忘的历劫生涯,但在脑海里不可遏制地浮出的,却是岁年上九天后的情形。

那时他是怎样去评定乌云盖雪的呢。

眼前的白纸上,红黑泼洒,晕开大片狰狞的图案。

他的屏障阻隔了乌云盖雪的靠近,他让他不要起去动子夜鉴的心思,要他坦诚一些,不要遮遮掩掩,九天可以满足他的愿望。

岁年始终没有做到,玄微便认为他贪图太多,是为变数。

披银殿的水瀑旁,桃花妖假传了口信,他很晚才得知岁年竟与太子的侍从作赌,索性顺势而为,考验他对骨瘴的控制力。

他不满这小妖的擅作主张,冲动行事,那太危险了,不顾自身,要罚。

后院的水瀑与银河同源,他的岁年分明已经淋够了银河冰冷的雨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