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礼,”齐子元摆了摆手,示意陈敬引他入座又看了茶,“孙大人今日匆忙进宫,可见是有紧要的事要禀奏?”
“是,”孙朝捧着茶盏,浅浅喝了一口以示礼貌,而后才又开口,“禀陛下,今晨闽州举子杨诠到京兆府控告春闱主考宋清,私受贿赂,偏私舞弊。”
齐子元端起茶正要喝,闻言手一抖,整盏茶顺着滚到了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陛下!”一旁侍立的陈敬整个一惊,急忙上前查看,“您没事吧?”
“没事,茶是凉的。”
齐子元摆了摆手,示意陈敬放心,自己垂下视线看见沾湿的前襟,却不自觉地皱起眉来。
一方锦帕递到了他跟前。
“一盏茶而已,”齐让面色沉静,那双虽不见笑意的眼里却待着让人莫名的安心,“算不得什么大事儿。”
锦帕上依旧泛着淡淡的香气,清清冷冷地萦绕在鼻息间,冲散了齐子元心头涌起的烦乱。
“好,”他接过锦帕擦了擦前襟的茶渍,等着内侍收拾好脚下的茶盏,才转过视线,看向一直安坐在原处的孙朝,语气平静,“你刚刚说,闽州举子杨诠状告宋清私受贿赂、偏私舞弊,有什么凭证?”
“他说自己亲眼目睹,即是人证,并有数十名同期举子与他同行。他们一路从驿馆过来,吸引了不少百姓围观,闹出了不小的阵仗,所以即使没有什么实际凭证,臣也无法置之不理。”眼见齐子元蹙起眉头,孙朝却依然冷静,起身拱手道,“但此事牵扯甚广,尤其宋清官拜中书侍郎,又是陛下钦定的春闱主考,臣与他同朝为官品级相同,不敢擅专,只好进宫来请陛下决断。”
在齐子元眼里,私受贿赂、偏私舞弊这八个字怎么都跟宋清扯不上关系。
但如孙朝所说,这个杨诠有数十名同期举子同行,又有附近百姓围观,闹得阵仗这么大,若是就此置之不理,连他这个皇帝都有处事不公的嫌疑€€€€尤其宋清还是他顶着满朝的反对坚持任用的主考。
可依着现代人的想法,“谁主张,谁举证”,总不能因为你们人多,空口白牙地说上一顿,就要宋清来自证清白吧?
齐子元目光微垂,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一会,抬起头看向孙朝:“那个杨诠现在何处?”
“臣本想带他同来面圣,”孙朝说着话,面上终于多了不耐,“但其他的举子好像生怕臣会趁机加害于他,执意要求同行,臣无法带着几十人进宫,便将他们都留在了京兆府后堂,留专人看守。”
齐子元听完,不自觉皱了皱眉。
从方才他就在想,这个杨诠到底是何许人,不管这次是不是诬告,张榜不过第三天,他一个闽州而来的落榜举子在没有任何实际凭证的情况下居然能如此容易地获得几十名同期举子的支持,还让他们如此同心地对抗京兆尹……
思绪微转,一个念头突然涌上了脑海€€€€
这段时日早朝上好不容易才安分了的朝臣们……是真的安分了吗?
从决定任用宋清为主考开始,齐子元就一直隐隐地感到不安,当时只以为是难得主动做了次决断,多少会心生忐忑,现在才后知后觉,是因为不管宋清的这个主考还是这次春闱,都进展的太顺利了。
虽然遭到了各种各样的反对,但回想起来也不过是在早朝上吵吵架,上书痛斥又或者是在仁明殿门口长跪不起,除了齐子元不堪其烦,整场春闱从筹备到最后阅卷结束的张榜没有受到任何实际的阻碍。
垄断朝局数代的世家,在感到自身利益被损害时只能想到这样的办法?
正想着,一盏茶递到了面前。
“陛下,”齐让轻轻点头,“孙大人还在等你的回话。”
“朕……他们不能来,朕去就是,”齐子元回过神来,端起茶喝了一口,润了润喉咙,脑海中纷乱的思绪也逐渐平复下来,“既然想要朕断案,朕总要先听听当事人怎么说。”
孙朝自进了门就没怎么变化的表情里终于多了几分讶异:“陛下要亲去京兆府,面见那几个举子?”
“此事关系到整场春闱,朕跑一趟也是应该的,而且,不止朕……”齐子元想了想,“宋清现下在做什么?”
“臣派人去询问过,宋大人自春闱结束后便回了中书省,现下正在中书省处理事务。”孙朝回道。
“他果然是一刻都闲不住,”齐子元思忖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而后抬头,“既然是告他的,也该让他露个面,就劳烦孙大人去趟中书省,叫他一起。”
“臣遵旨,”孙朝话落,躬身朝着齐子元又施了一礼,“那臣先告退。”
齐子元应了声,眼看孙朝退了下去,才端起面前的茶盏又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