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凌风极为忍耐地听他说了一通“沐医生那天想吃女儿爱吃的菜” “沐医生在这个角度能看见做柠檬茶的器具” “这里也能看到他女儿买的抱枕”,脸上又露出了“孺子不可教”的神色: “你买双色球呢?猜的还是往期中奖密码。”
贺大人调出卷宗,丢给他看, “让你做是的推理,不是占卜。人家占卜好歹还有个龟壳,你是没评没据的胡蒙乱猜。你当这是小学生考试?拿着橡皮随便丢ABCD?”
林秋夏被揭了从小数学选择题就靠蒙的老底,讪讪接过贺大人的手机,认真地重新翻看,一眼就看见€€€€沐莉莉是在生日的两天前遇害的。
生日!
他在这所房子里的感应到的直觉统统连成一条线,缓缓勾勒出完整的画面。
那时的沐莉莉迎来大学的首个假期,回到家中。卷宗上登记的学校离C市不近,来回得耗费一天半的时间,她应该是头一次离家这么远这么久,所以这个久别后归家的生日,她格外想和家人一起过。
那同学闺蜜的聚会就要提前了,放在前一天;而她的前男友,案卷上叫做褚青的那位,在这时提出了邀约,被排期在生日的前两天。
沐医生没有收拾过女儿的房间,只定期打扫卫生,大概是想留下些人气儿,他们那天看到的衬衫,就是沐莉莉出门前试过的衣服。
她满怀憧憬和怀念地拿出这件以前约会常穿的衣服,比划了一下,选择了更漂亮的一件。即便这个年纪对“受凉作病”没什么敬畏心,在三九天穿单衣,露脚踝也是实实在在的冷,对这场见面,想必她是重视的。
这是一场以旧情复燃为主题的邀约。
可到了约定好的地点,案卷上记载的小公园,等待她的并不是想象中旧情人的潸然泪下和痛改前非,而是€€€€据现场痕迹检验,此处应发生过肢体冲突,犯人对此供认不讳,承认了自己有强迫发生关系的意图。
没有沐莉莉想象中盛满风花雪月的执手怀念往昔,也没有两个人重新立下一起奋斗的誓言。褚青对“复燃”的定义更直白原始,脱去了文明的外衣,赤。裸裸地理解成皮肉相触的发泄。
报案人是在公园健身的大爷,他在单杠上做引体向上,撑起来就看见被放在草丛里的沐莉莉。警方通知到沐医生,他匆忙赶来后,给出女儿详尽的约会日程,并提供家里仅存的照片。
案发第二天,他的前妻急匆匆回国,警察已顺利地抓到嫌疑人。
案发第三天,本该是沐莉莉的成人礼,但是这个活蹦乱跳的小姑娘却再也没法回家了。
昨天兵荒马乱,她在蛋糕店看上的新款蛋糕自然没有人订;母亲帮她在专柜挑好的包包,也被匆匆遗落在行李箱外,没带回来。
约好的闺蜜局少了一人,其他的姑娘们坐在KTV的包厢里,无措地不知该如何面对这样的离别。
她的寒假刚刚开始,囤在家的柠檬和茶叶都没来得及做成柠檬茶。
沐医生晨起走下楼梯,在这一天本该多一张照片的位置驻足,轻轻触碰着墙面,如同这里已经放好了女儿的成年礼纪念照,照片上应该写的是:成人快乐。
宝宝会调皮地加一句什么呢?是她总爱说的“我永远是十七岁美少女”,还是“成年了能不能多一点生活费”?她是个很有仪式感的小姑娘,这句再没机会写下的话,她一定早早就想好了。
沐医生再往前看,那里是一张挂了三百多天的合影,就算是分手闹得不可开交,宝宝也没想过换照片。她不是个能硬下心肠的人,想过一生一世就很难忘掉,只能交给时间。
可时间如同浩瀚的汪洋,可以任人漂流,却从没给任何人有关目的地的承诺。远方或许更好,或许……生不如死。
沐医生的手握成拳。
他治病救人一辈子,盼得永远是旁人身体康健,这是第一次,他想杀了什么人。
林秋夏的手无意落在墙上,带着同频的心绪联通直觉,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流露着属于沐医生的悲怆。
贺凌风满脸都写着“这是什么战五渣”,略抬起手施法,让他离墙远些,强行中断了感应。
林秋夏恍然回不过神,愣愣地问出一个极为无关紧要的问题: “没有人看不起褚青,他为什么那么说?他……为什么要杀人?”
贺凌风却详尽地解释起来: “他没那胆子杀人,意外失手。至于证词,是多思故多虑。他越失败,越怕别人看见他的失败,执念成心魔。”
怕他理解不了,贺大人还举例道, “执念再进一步,就譬如穆李……”
“穆李?”林秋夏仗着神思恍惚,狗胆包天地打断了贺凌风的话, “穆李……沐莉莉?”
贺凌风扬了扬眉: “哦,才发现?还有呢?”
恰到了第十五分钟,沐医生掐着秒针归位的一刻,准时在楼下朗声道: “这位先生,我整理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