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钟响了。

一声接着一声穿过浓重的阴霾闷闷地荡在人心上。

是为他这位还没死的大梁皇帝敲的。

身后一身白色孝服的太监颤抖着跪下,他手中还捧着一个檀木小案,上面放着一杯盛满清酒的白玉樽,此时高高举过头顶,惶恐道:“陛下……”

元问渠不用看都知道酒杯里装了什么。

他漫不经心地想,自己当皇帝兢兢业业二十年,杀奸臣、通商路、平四国,勉勉强强给百姓一个安稳日子,做得应该也算是非常可以的了。

且似乎随着最后一个亲人的离世,他在这世上算是一个牵挂也没有了。

大雪飘飞,夹杂着凛冽的寒风瑟瑟吹来,元问渠肩头已经落了雪,这里四面都没有设栏杆,再往前一步就是跌下万丈高台粉身碎骨。

元问渠面无表情,站得稳稳当当。

身后有人缓步来了,把太监手里的案几接过放在一旁石桌上,挥挥手让其退下,随后淡淡道:“三万下丧钟,四国皆丧,老师可以走好了。”

元问渠好似没有听到般,一双桃花眼空茫茫看向远处,良久才道:“朕教你权术,教你如何做一个皇帝,如今,你也算是勉强合格了。”

似乎是对他话中的“勉强”感到不满,那人道:“我自然会做得比老师更好。”

元问渠这时才终于转身,仔细瞧着这位大梁新皇,轻笑:“你可知,当初朕为什么在一群世子里把你挑出来?”

新皇皱了皱眉:“为何?”

“自然是因为你的野心。你作为庶出,小小年纪就把原本的世子拉下马,确实有本事。”

元问渠踱步走近,眼睛眯了眯,似笑非笑:“可是啊,人心不足蛇吞象,朕不小心看花了眼,误将你这块败絮看作金玉,人生之憾啊。”

“你!”

元问渠从头到尾语气都还算平和,反倒是新皇已经被他三言两语乱了方寸。

新皇桀然一笑,出口嘲讽:“我是败絮,那老师又好到哪里去?朝中被你滥杀的臣子,军中你随意处置的士兵,百姓对你的畏惧……大梁不需要你这样的暴君!”

“你真以为凭你就能守住大梁?天真!”元问渠才不管这位新皇如何控诉嘲讽,自顾自说,“以为让我死了就能安生做你的皇帝?想取而代之的多了去了,看外面那些豺狼虎豹不吃了你!”

新皇嗤笑:“老师,您是否也太小瞧了我,现在朝中肱骨大臣哪个不是我的人?”

“那你倒是看看现在其他三国哪个不在暗流涌动,权力更迭?不要把眼光都放在朝中,有野心的国家可不会永远都甘心跪在别人脚下。”

元问渠依旧像从前那般居高临下地训斥他。

新皇恨极了他这幅样子,却悲哀地发现自己控制不住地听从。

新皇动摇了,他今年不过弱冠,内心仍对自己的老师感到畏惧,更何况眼前这一位是将四国都平定的开国皇帝。

新皇内心微微慌乱,面色更加发沉:“老师向来能说会辩。”

元问渠轻哼,歪着头意味不明地说:“真以为没人看出来你的计谋,你想利用招魂那等邪毒玩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把戏,谁又知道黄雀后面还有没有什么东西?”

“你什么意思?招魂现在已经被清剿了!”听到招魂,新皇连忙追问。

然而这个时候元问渠却不想再说,还没等新皇反应过来,便拿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酒里的毒很烈,几乎刚喝下,元问渠就吐出一口鲜血来,颓然倒下。

新皇愕然看向他,一时间愣在原地,良久才回神:“老师……”

“这不正遂了你的愿,以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白玉酒杯滚落在地,鲜血滴在元问渠红衣上,渍印出一片深色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