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他才发觉,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看着小姑娘天真无邪的笑容,容枝后知后觉有什么东西一去不复返,在这一瞬间,他下定了决心。
容枝向北走,找了个安静的林子,他腰间挂着剑,红色的剑穗摇摇晃晃地垂在手边,沾了些露水,有些潮湿,他每走一步发尾的银铃就响一声,叮叮当当的声音引来一群鸟雀,盘旋在他的头顶,高束起的马尾垂在肩膀上,容枝垂着眼眸胡乱在林子里闲逛,直到眼前出现一洼透亮湖泊。
“就这里吧……”
就算弄出很多血也能清洗干净,这边罕有人来,容枝仰头看着那群鸟雀还跟着他,他将剑解下来搁在湖边,摸出腰间挂着的小骨哨子按在薄唇边吹响,鸟雀依旧在半空中盘旋,容枝忍不住无奈喃喃自语:“你们跟着我干什么啊?”
以往这些未及通灵的山野鸟雀,只要感知到他拒绝的情绪,便不会靠近一里之内的,今日也不知是怎么的,这样普通的小鸟,都不听他这个御妖师的话了,固执地飞在他的头顶,形成一个圆圈,容枝在骨哨中灌入些许灵力,没敢多透入,普通妖物抵不住这样强劲的力量,一个不慎怕是要化作飞烟的。
他再次催动骨哨,这次那群鸟雀只停滞了一瞬间,便四散着向林外飞去,容枝听着耳边没有了鸟叫的声音,便在湖泊边坐下来,也不顾泥土沾在了绣线红衣上,他撩起右手宽袖,看着那条在腕上的红色脉络,提起一旁的剑,几乎没有犹豫,便将剑尖狠狠刺入了腕间。
断脉并不容易,即使容枝已经疼得说不出话来,那条筋脉却依旧顽强,未被切断,容枝咬着牙,用力按着剑柄,血液流出的感觉叫他忍不住眩晕,容枝看着眼前静静的湖面,想要转移一下注意力,下一秒一颗石子落入湖水中,激起一串水珠。
容枝缓慢地眨了下眼睛,湖泊再次恢复一片平静,他疑心是自己看错了,可下一刻他感觉到腕间有什么东西被顺利切断,垂眸去看时,那柄剑已经滑落到一边,只有手臂上涌出的血水依旧清晰,容枝按住伤口仰躺在泥土地面上,在彻底晕过去之前,他仿佛又看见了盘旋在天空中的那群鸟雀。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清晨,容枝慢慢睁开眼睛,半边天光还未落入他的眸中,一双带着暖意的手已经捂住了他的双眼,他听见有人在他身边,轻声道:“慢慢起来吧,今天天气很好,阳光有些刺眼。”
容枝握着他的手腕坐起来,缓了片刻后拉下他的手,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苍白过分薄唇清冷,眼睛却又带媚气的姣好面容,如果说容枝还是少年模样,眼前这人大约已经算得上青年,他未束发丝,一身雪白衣衫衬得这人更加皎皎如明月,身姿错约。
“你是妖。”
容枝的手缓缓摸到身旁的剑,他自小便通万妖之灵,身旁妖气萦绕,这只妖不知是吃准了他刚断脉没有力气还是别的什么,居然丝毫没有收敛气息。
“我是狐妖,七尾。”
“我见过你。”
狐妖似乎并不意外,坦然承认了自己的身份,他眼眸中的温柔缠绵情意叫容枝无法看透,他用力握着剑,只听见面前这狐妖慢慢道:“小仙尊,我叫薄吟。”
容枝咬牙问道:“昨晚你一直在我身边?”
薄吟点头,道:“我给你处理了伤口,小仙尊,你流了好多血啊。”
容枝微微一愣,想起昨晚他下定决心所断的筋脉,手臂上缠着两层白色薄布,容枝发现狐妖身上的衣服下摆断了一节,但此时他顾不上那么多,只胡乱扯开臂上白色布条。
他的手臂呈现在眼前。
光洁如新。
第99章 惜君去时清俊折
手臂上原本深刻入骨的模糊伤口消失不见, 仿佛方才所有的一切都是一场梦境,容枝摸了摸光滑的手臂,微微一愣, 脑中荡漾着湖水被石子击打出波纹的场景,下一刻这段却又模糊不清地消逝,他微微阖眸低声念了段口诀, 只见腕上筋脉显现出一道透亮红色,这条脉却从手腕处截断, 在白皙皮肤上剩余下一块空地。
“小仙尊……”
容枝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地握住,薄吟半跪在他的身边,俯下头去亲吻他的指尖,舌尖滑过他的手指骨节,温热的气息喷洒, 容枝骤然受惊,用力甩开了他的手,怒斥道:“放肆!”
他虽自幼体弱多病,但向来被师尊师兄爱护, 身份尊贵, 浮云山中弟子虽背地里对他颇有微词, 尤其是他与裘无息感情彻底决裂后更为严重,但明面上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他,少年被娇养得很好,倏然面对这样的状况,却连一句脏话都说不出来, 他咬牙捏紧手中的剑, 回忆起沈阳妤曾经教给他万妖习性。
狐妖媚骨天成,幻术高超, 这种妖物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可能会是白白丢掉性命的陷阱,容枝往日里遇见自己解决不了的事,一向是用骨哨来打信号叫师兄过来帮自己,可他们这些日子闹得那么厉害,几乎把所有情谊耗尽,容枝又是个不肯服软的人,只看了眼腰间那枚白色骨哨,就毅然决然举起了剑,正对面前的薄吟。
这次就算是死在这里,他也不会叫师兄来帮了。
怪不了谁,怪他修炼不精,怪他什么事也做不好。
怪他原本就是个废物。
“小仙尊在想什么?”
薄吟被剑尖指着,反而倾身更近半步,容枝手中的剑抵着他的喉咙,再多半寸便可以将狐妖命脉刺穿,薄吟却像是没有看见这把剑一般,手指抚摸上少年还略有些稚气的脸颊,神色不似容枝刚醒来那般温和,他轻垂着眼眸,赤红色下是一片冰冷,声音依旧温和:“你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