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突然停住,难以置信地看着蓝摩。
“你为答案而迷茫。”蓝摩轻描淡写地笃定道,“它脱离了你的所知,所以你才这么困惑。”
狄亚轻轻叹气:“是的。”
修补一座雕像的裂纹是近乎不可能的事,因此狄亚才会想在崩坏来临之前,更替固定雕像的锁链。
人的一生之中,有许多光辉灿烂的记忆,来克制着自己堕落的本性,然而受到磨难后,那些记忆必不可免地淡去,掩盖尘封,甚至反噬己身,令人不自觉地往深渊之中彻底滑坡。
这当然是诚实的关切,可关切一旦落空,就成为某种卑劣的渴望。
当狄亚以为自己正要碰触雕像的核心时,却发现雕像仍然伫立着,触碰因此没有了恰当的借口,成为越界的冒犯。
尽管理智明白雕像不会因此破碎,为这场有惊无险的小灾难感到喜悦。
可蠢动的野心同样出发,躁动不安着,渴望触碰到更真实的核心,甚至更替核心的本质。
因此在极致的欢愉之中,狄亚尝到了痛苦的滋味。
蓝摩有相当平和的目光,不如狄亚昔年遇到过那些狂热的信徒,他的平静同样平息狄亚的焦躁难安。
因此,尽管在同伴之中,狄亚与蓝摩相处的时间并非最长久,可他仍然信任这个人的判断。
“除此之外,我意识到在雕像即将坠毁时……”狄亚干涩地说,“我试图引诱他。”
蓝摩终于确信这座雕像确实是真实的活人了,于是诧异地看他:“你试图引诱他?”
狄亚轻轻吐气,流露出痛苦而脆弱的神色:“是的。”
这神情令蓝摩大为动容,尽管表面看不出什么变化,可在内心深处,他深知这位同伴的残忍跟冷酷之处,然而这句话,似乎浮现出狄亚几不可见的道德。
“我找寻到机会,就像能够杀死敌人时,你所能找到最绝佳的机会。”狄亚说道,“你应当明白这种感受吧。”
蓝摩道:“我很明白杀人的感受,对引诱他人倒是没什么概念。”
“我当然为他的坠落感到慌张跟恐惧,因此竭尽所能地想要帮助他。”狄亚为那个回答微微笑了笑,随即神色又转为黯然,“可这狂热平息之后,准确来讲,是在它被迫消失之后,我终于察觉到,除去关心,我同样试图引诱他。”
我恐惧他坠落,也同样渴望他坠落,渴望坠落的那一瞬间被我所牵绊,我将取代他的骨,取代他的锁链,取代他的一切,支撑他重新起立。
蓝摩沉默片刻,忽然叹息:“那么雕像怎样说呢?”
狄亚淡淡道:“尽管不需要,可他很感激。”
这时,蓝摩忽然问:“那你是为这引诱没能成功而痛苦,还是为自己想要引诱他人而痛苦?”
“都有。”狄亚说,“我并没有撒谎,我已准备好一切接纳,可他不需要,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够做什么,而我意识到他爱我。于是我感到一阵惊悚的快乐,恐慌的幸福。”
不断前进的人类,竭尽所能地拿取触手可及的事物,从未停下过脚步,然而有一天当他仰望高悬的月亮时,他的人生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如果他不能拿取,那将要如何拥有?
蓝摩沉默了一会儿,谨慎道:“在此时此地,你表现出的道德感,即便是圣人,也不由得为之惊叹。我终于明白圣殿曾经所教授过的那句话了。”
“什么话?”
“我若有先知讲道之能,也明白各样的奥秘,各样的知识,而且有全备的信念,叫我能够移山,却没有爱,我就不算的什么。”
狄亚:“……你有吗?”
“很遗憾,我都没有。”
爱能够填补欲望,而欲望却难以满足爱。
驱使人类不断前进的正是欲望这一核心,可只有意识到独占的欲望再无力前进时,爱才能由此清晰地脱出其庞大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