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封霄阳听的烦躁,在藤椅上翻来覆去的折腾了许久,也没挣脱那鬼魅般的声音,不耐烦道:“干什么?”

那声音似乎带了些笑意:“师兄答应陪我练剑的,怎么还不起来?”

封霄阳悚然一惊,猛地睁开了眼,眼前场景虽虚的厉害,连其中的程渺也成了个飘忽的人影,他却不知为何,觉得自己是在千年前的虚怀宗上,而他确实也答应了程渺,要陪他练上一日的剑法。

他一面还有着些神智,知道自己已然与程渺和离,两人之间早已成了最熟悉彼此的陌生人,一面又觉得自己只是虚怀宗上那意气风发、仍有着几分热血,要与这世道争上一争的萧予圭,不由自主的伸出手去,覆上少年伸来的手。

程渺的面容骤然清晰,如封霄阳所料想的那般,是还带着些青涩、尚未长开的,被他莽撞的抓住了手,似乎是一时反应不过来,脸上猛地飞起一片红霞,衬着那墨画般的眉目,好看的惊人。

封霄阳看的正出神,身后忽的来了阵冷风,夹杂着些凛冽的冰雪气味,与隐约的白梅冷香。

他不由自主的回头看去,正正对上了一双淡漠到了极致的墨眸,再才看见了那一袭白衣的人怀中抱着的、盛开到了极致的几枝梅花。

程渺并不说话,只是垂着那双好看的眸子,平静又淡漠的注视着他,怀中的梅花被劲风一吹,掉了几个瓣儿,飘飘荡荡的到了少年程渺的手上,化作一片薄薄的莲花竹膜。

少年程渺并指捏着那片竹膜,细细的捋平了,俯下身来,将那片墨莲认真无比的放在封霄阳敞开的领口中。

分明是个有些旖旎的姿态,他做的却是无比虔诚,甚至还帮着封霄阳理了理他那颇有些不大齐整的领子,慢慢直起身来,一双清澈的眸子中满满当当,盈着的全是封霄阳。

少年的声音不似成年后冷清,还带着些独有的清亮与明快,在封霄阳耳旁响起:“师兄,我可画了好久、画废了许多竹膜,才做出来这么一张呢,你可千万莫要丢了呀。”

他的手顺着封霄阳的肩膀慢慢下滑,最终落在了封霄阳放在一旁的手上,悄悄牵起了他的小拇指,墨眸里透过一丝隐秘的、天真的快意。

封霄阳几乎要看的痴了。

梅花香气越发的盛,程渺似乎是贴近了他,有几缕微凉的发丝甚至垂在了他脸颊旁,随着清风吹拂,不断拂过他眼下那曾经有过伤疤有过魔纹、如今却是平整无比的一片肌肤,带起一阵不由自主的颤粟。

“魔尊,你可曾想过,做个好人,又是什么样的感受呢。”

“师兄,快起来呀,再不去练剑,夜里就来不及去看灯市了。”

封霄阳身前是清俊好看的少年,身后是面容淡漠的仙尊,低下头,既能望见那片墨迹似乎还未干完的竹膜,也能瞥见程渺手上仍锁着的锁链,与那落在自己衣襟上的片片梅花,在这无比荒谬又割裂的场景中,忽的感受到了几丝诡异的真实。

都是自己爱到了极致、关心到了极致的人,他怎么舍得让他们难过。

他正要抬手,胸腔却是骤然一冷。

那前一刻还正弯了眼轻笑的少年,此刻手中多了把碧色霜裹的长剑,正正捅进了封霄阳的心口,轻轻搅动。

心脏被生生绞碎,疼痛却被酒精阻在了半路,封霄阳神智尚未清醒,便被脖颈上的冰冷黏腻夺走了所有的意识。

程渺那双原本骨节分明的手,如今所带来的触感却像是条黏腻冰冷的水蛇,缓慢却又不容拒绝的箍在了封霄阳脖颈间,而后慢慢收紧。

梅花飘飘洒洒,落了封霄阳一头一身,他不由自主的抬头,想在剧痛与窒息中挣扎着换上一□□命的氧气来,却透过无数的花瓣与凛冽的霜雪,望见了程渺那双暗沉到了极致的墨眸。

却不是从前那般淡漠又冰冷,而是充斥着炽热又难言的情感,望着他的目光里有渴望、有乞求,还有些卑微到了极致的无望,更多的却是慌张与痛苦。

像是个深到了极致的漩涡,将封霄阳引入其中。

少年程渺慢慢俯下身来,握住了他的两只手,十指交缠。难言的冷意从每一个手指间的缝隙漫上来,像是无数自冷水中探出的触手,将封霄阳密不透风的缠住。

他冷的齿关打颤,觉得自己呼吸间喷出的气息里仿佛也带了些霜花,目光却怎么也无法从程渺那满是悲伤的眸中剥离。

你在悲伤些什么呢?封霄阳有些出神的想,现在的境地,不是你早就想到了、一直以来渴望着的么。

却又为什么,要露出这幅仿若是悲伤到了极致、却一句话也不能多说的模样?

他并不明白。

胸腔中的气息越来越少,神智也随之离去,只余下了心口那仿佛能将神魂直接撕裂般的疼痛。

封霄阳在窒息与剧痛中醒来,喉咙火辣辣的烧,周身出了薄薄一层湿黏的冷汗,耳畔嗡嗡作响,花了好半晌才将视觉与听觉完全恢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