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清虚道观处于山顶,周围围了一圈劲松奇石,正值萧萧雪融,一片苍翠。

山中香火繁盛,几乎处处可见凡人祭拜痕迹,烟气凝而不散,也不熏人,更添了几分仙家意味,飘飘然如琼楼玉宇,间有野鹿呦呦、喜鹊啼鸣,是处极闹又极静的地方。

清虚派在这朝中发展了许多年,虽不说收尽了天下至宝,却也将这朝中能搜刮的东西刮了个十之七/八,屋顶上铺了琉璃瓦,屋檐下更是雕金画银,绘了一整副仙人送贺图,竟是比那皇宫看起来还奢靡些。

陈凡站在道观门前,背了手,抬头看着那画栋上长髯飘摇的仙人,面色极冷,半晌,发出极轻的一声笑。

他也不进门,只站在道观前,慢慢转过身去,低头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人,冷声道:“我要个解释。”

第一百零三章 幕天席地

“程渺,我们来做吧。”

“我要个解释。”

话音刚一出口,那跪在他面前的人便是猛地一抖,将头伏的更低了些,做出副任凭处置的样子来,却咬紧了牙关不出声。

反正解释了也没什么用处,做错了就是做错了,本就该是要接受惩罚的。

陈凡看着眼前瑟瑟抖着的人,怒火早已烧足了时候,在胸腔中郁结出些燥气来,扰的久了,便也有了些麻木之感。

他心底有气,可如今看着眼前跪在地上的慕风欲,却只能从自己心中品出股深深的无奈来。

这个人,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明白,他这个当主子的,究竟是在气什么,又究竟是在罚什么呢。

他只是想慕风欲不要只当自己是条好用的狗,不要为了他尽忠尽孝、为了他受伤,有些自己的想法,做个独立自主的人,原来竟有这么难吗。

这话在他脑中一冒,便连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起来€€€€分明是自己一手养出的这条狗,亲手将慕风欲身上那些为人的部分打磨掉,亲眼看着他逐渐成为一把杀人不眨眼、心思缜密,却只认他一个主子的凶刀,如今却是有了想让这把刀重新当个人养、当个活物调/教的想法。

笑完了,便只留下满心的无奈与自嘲。

先前手有多狠、驯人的时候又多不留情,如今就有多内疚后悔。

慕风欲从前是不爱笑的,陈凡依稀记得,自己刚见到他时,那衣衫褴褛、浑身上下脏的够数的少年正从狗嘴里抢出了根断骨,谨慎至极的抱在怀里,对着周围所有靠近的人都呲牙咧嘴地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见他的第一面,便咬断了他的两根手指,被卸了两条胳膊躺在地上,也要将那双细长眸子瞪圆,狠狠瞪视着他。

那眼神中的恶意,甚至令从小便在恶念中浸润出的他有些胆颤。

陈凡当时就觉得,这少年看起来不像个人,天赐了他当只凶狗的本事,便不能浪费。

慕风欲如今的性子,也是陈凡亲手调教出来的、是最乖顺最利于自己使用,自己也最中意的。

可直到那夜这条自己养的狗迟来的发了疯,咬他的劲像是撕扯,整个人身上肌肉绷的像是一张拉满的弓,每一个动作里都透着暴戾与野蛮,连吻都是像是要杀人一般的用力,啃出了满口的血腥气,陈凡才恍然间意识到,自己这些年一味想将慕风欲驯成如今的性子,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从来没忘记过那个如狼一般凶恶的少年,当年不知那被咬断了指节的痛深深刻在了魂魄里,除此之外,被他深深记下的,还有那令人魂悸魄悚的一眼。

他从来都不想要一把彻底顺服于自己的刀,他只是想看一只恶犬彻底臣服于自己脚下,想要看见那场景时登峰造极般的成就感,为此不惜将那人浑身上下连血带骨都换上一遍。

现在换完了,那只恶犬当真臣服于他的脚下,甚至在接受改造、修为暴增之后也连头也不敢抬,陈凡才迟来的意识到,自己当日看上的,究竟是少年身上的哪般模样。

他爱极了慕风欲从前那副兽般的模样,才会想去将那副模样彻底摧毁。

可他现在后悔了。

陈凡想生气,想暴怒,想狠狠拿出鞭子来漫无目的地发上一通火,心中全都是各色惩罚人、驯服人,乃至于改造人的法子,翻来翻去,却找不到一条是教他去如何爱人的。

他甚至不明白,自己对慕风欲的感情,究竟能不能称之为爱,而慕风欲对他的忠诚对他的偏爱里,又有多少恐惧或是下意识遵从的成分在。

这样的迷惘持续了很多很多年,直到那夜慕风欲在鬼气森森的喜房中,咬上了他的唇。

陈凡这才意识到,那将畸形感情深埋心底、矛盾到简直要将自己逼疯的人,不止有他。

他借了机会试探,刻意将这枚金珠留作把柄,装出个让皇帝得了金珠,自己的计划便会全然崩盘的样子,暗地里却早做好了应对,只等猎物上钩。